第57章 拜師之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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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師禮畢,江瀾在蘇府住了下來。

東廂院本就不大,三間正房,林風佔了一間,小荷佔了一間,剩下那間原本空著,如今收拾出來,便成了江瀾的住處。

老先生倒不挑,進屋看了看,點點頭:“清靜,好。”

他的行李簡單得很,一箇舊布包袱,裡頭幾件換洗衣裳,幾本泛黃的古籍,再就是一個酒葫蘆,走到哪兒都掛在腰間。

小荷起初還有些拘謹,端茶送水都小心翼翼的。可江瀾這人,看著清瘦儒雅,一副飽學鴻儒的模樣,相處下來才發現,半點架子沒有。

“小丫頭,你這茶泡得不行。”

“水溫太高,茶葉燙死了。去,重新泡一壺。”

小荷愣了愣,隨即認真點頭:“奴婢記下了。”

第二日,她泡的茶,江瀾喝了,眯眼笑道:“嗯,有進步。再練練,以後老夫的茶就交給你了。”

小荷咧嘴笑起來,比得了賞錢還高興。

林風看在眼裡,心中暗暗感慨。

這位老先生,看似隨性,實則處處透著分寸。

他既不拿師父的架子壓人,也不與小荷過分親近,就那麼不遠不近地待著,讓人舒服。

……

次日卯時,天色未亮透,林風便起身來到江瀾門前。

他正要敲門,裡頭已傳出聲音:“進來吧。”

推門而入,江瀾已坐在窗前,面前擺著一壺茶,兩碟點心。茶香嫋嫋,點心是桂花糕和綠豆糕,小荷的手藝。

“坐。”江瀾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風依言落座。

江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老夫教人,不教那些虛的。什麼之乎者也,什麼聖人微言,那些東西,你自己看書也能看懂。”

他放下茶盞,看向林風:“老夫要教的,是你從書裡看不出來的東西。”

林風垂首靜聽。

“聖院文院考核,分三場。”

“第一場,帖經墨義。考的是背誦,經書裡的字句,隨便抽一句,你得說出出自哪篇哪章,上下文是什麼。這一場,沒有捷徑,死記硬背。”

林風點頭。

“第二場,詩賦雜文。”

“你那一首《野梅》,老夫聽了。說實話,放在文院考核裡,能拿個中上。但想奪魁,還差些火候。”

林風心中微微一凜。

“你那詩,勝在真。不向春風賒顏色,只將冷月照心期,這句是真東西,有你的骨氣在。

但前面那幾句,鋪陳不夠,意象堆疊得有些亂。

若使東君解憐惜,也應愁絕異當時,收尾收得好,可惜與前面銜接得不夠自然。”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攤開在林風面前。

正是那首《野梅》,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林風低頭看去,只見每一句下面都有紅筆小字,指出優劣,點出得失,甚至給出了修改的建議。

他抬起頭,看向江瀾,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位老先生,竟將他那首詩分析得如此透徹。

“先生……”

江瀾擺擺手,打斷他:“別忙著感動。老夫收徒,自然要盡心。你那詩,底子不錯,但需要打磨。從今日起,每日作一首詩,交給老夫批改。風雨無阻。”

林風鄭重拱手:“是。”

“第三場。”

“策論。這一場,才是真正見真章的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帖經墨義,考的是死記硬背。詩賦雜文,考的是才情天賦。策論考的是什麼?”

林風沉吟片刻,道:“見識?”

“對,也不對。”

“策論考的是,你對這天下,到底懂多少。”

他放下茶盞,緩緩道:“朝廷選才,不是選會寫詩的,也不是選會背書的。要的是能辦事的人。策論題目,往往取自時政。問你邊防,問你漕運,問你吏治,問你民生。你得拿出真東西來,不能空談。”

林風心中瞭然。

江瀾看著他,忽然問:“你對大玄的邊防,瞭解多少?”

林風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學生不知。”

“漕運呢?”

“不知。”

“吏治?”

“不知。”

江瀾笑了:“很好。知道自己不知道,比那些什麼都不知道還自以為知道的人強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窗外,晨光漸亮,鳥雀啁啾。

“從今日起,上午,老夫給你講經義。下午,你自己讀書。晚上,把你白天讀的書,寫一篇札記交來。”

他轉過身,看向林風:“有問題嗎?”

林風起身,深深一揖:“學生遵命。”

……

從那天起,林風的日子,便徹底被填滿了。

卯時起床,到江瀾屋裡聽講。

江瀾講經義,與尋常先生不同。

他不逐字逐句地解釋,而是挑那些最關鍵、最晦澀的地方,三言兩語點透,然後便讓林風自己悟。

“《大學》首章,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這三個詞,你以為是什麼意思?”

林風想了想,道:“明明德,是自明己德。親民,是親近民眾。止於至善,是追求完美。”

江瀾點點頭,又搖搖頭:“這是朱熹的解釋。但你知道,朱熹之前的人,是怎麼解釋的嗎?”

林風搖頭。

江瀾便給他講漢儒的解釋,講鄭玄的注,講孔穎達的疏。講到興起處,連唐宋那些大儒的爭論也一併拎出來,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他聽。

林風聽得入神,只覺得眼前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

原來,同一句話,可以有不同的理解。

原來,那些看似鐵板釘釘的解釋,背後也有無數爭論。

原來,所謂經典,不是死的,是活的。

……

午時過後,江瀾便不再管他,自顧自地喝酒、遛驢、曬太陽。

林風便回到自己屋裡,翻開那些從蘇文遠書房借來的典籍,一本一本地啃。

《青州府志》《大玄科舉沿革考》《邊防論》《漕運策》……

他讀得很快,卻也很細。每一本,都要做筆記,把那些關鍵的地方抄下來,把不懂的地方標出來,留待晚上問江瀾。

小荷每次進來添茶,都看見他伏在案上,眉頭微皺,筆尖不停。

她不敢打擾,只是悄悄把茶盞換掉,把點心盤子添滿,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晚上,他把白天的讀書心得寫成札記,交給江瀾。

江瀾接過,便當著面看,一邊看一邊批,哪裡寫得好,哪裡寫得淺,哪裡想得偏,哪裡漏了什麼,一一指出來。

林風便站在一旁,認真聽著,記著。

有時江瀾批得興起,能講上一個時辰。林風便站上一個時辰,一動不動,聚精會神。

直到夜深,他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自己屋裡,盤膝坐下,運轉《混沌天功》,修煉半個時辰,然後倒頭便睡。

……

這樣的日子,過了七日。

第七日夜裡,林風寫完札記,交給江瀾。

江瀾接過,看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看向他。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透著幾分深邃的清明。

“小子,你知道你這七日,進步了多少嗎?”

林風想了想,道:“學生愚鈍,只覺比之前略懂了些。”

江瀾搖搖頭,笑了。

“你那首《野梅》,老夫讓你改了三遍。第三遍改出來的,已經比第一遍強了一倍不止。你若現在拿去參加詩會,那些所謂的才子,沒一個能打的。”

林風微微一怔。

還有你那策論。第一日寫的,狗屁不通。今日寫的,已經有幾分模樣了。再練一個月,應付縣試,綽綽有餘。”

他頓了頓,看向林風,目光裡帶著幾分感慨:“七日,進步如此。你這小子,不只是靈根好,腦子也好使。”

林風垂首:“是先生教得好。”

江瀾擺擺手,笑道:“少拍馬屁。老夫教過的人多了,有的教一年都沒你這七日進步大。這玩意兒,三分靠教,七分靠自己。”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過來。

“你岳父讓人送來的。說是林府那邊,又有動靜了。”

林風眸光微凝,接過信,展開。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林浩已回府。明日林府設宴,遍邀城中世家。你與清顏,亦在被邀之列。”

林風看完,將信摺好,收入懷中。

江瀾看著他,忽然問:“怕嗎?”

林風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不怕。”

“不怕?”

“林浩可是氣海境,你才凝脈一重。差了一個大境界。”

林風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怕也要去。總不能躲一輩子。”

江瀾看著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讚賞,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好小子。去吧。”

他轉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記住,不管遇到什麼事,別慫。但也別莽。”

林風起身,深深一揖:“學生謹記。”

他轉身離去,走到門口,忽然聽見江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對了,你那個娘子,明日會陪你去嗎?”

林風腳步微頓。

他沒有回頭,只是沉默片刻,道:“學生不知。”

江瀾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林風推門而出。

夜色深沉,月光稀薄。

他站在院中,望向聽雪樓的方向。

那裡,燈火已熄。

那位冷若冰霜的娘子,此刻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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