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共讀(1 / 1)
“清瑤見過江先生。久聞先生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江瀾擺擺手,笑道:“什麼大名不大名的,一個糟老頭子罷了。你想聽課?進來坐吧。”
蘇清瑤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隨即又看向林風,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徵詢。
林風點點頭:“先生既然應允,二小姐便進來吧。”
蘇清瑤這才邁步走進院子。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試探自己的體力。
青兒跟在她身後,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將竹籃放在廊下,便退到院外等著。
江瀾已經轉身回屋,林風側身讓蘇清瑤先進去。
她從他身邊走過時,帶來一縷極淡的藥香,混著幾分若有若無的梅花清韻。
那香氣清冷幽遠,與她的人一樣,纖弱卻倔強。
三人在屋裡落座。
江瀾坐在主位,林風與蘇清瑤分坐兩側。
江瀾看了蘇清瑤一眼,忽然問:“二小姐讀過什麼書?”
蘇清瑤輕聲道:“清瑤身子不好,不能常出門,便在屋裡讀些閒書。《四書》《五經》讀過一些,詩詞歌賦也讀過一些,還讀過些醫書、地理志、風物誌……雜得很,都不精。”
江瀾點點頭,又問:“《大學》讀過嗎?”
“讀過。”
“首章說的什麼?”
蘇清瑤想了想,輕聲道:“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
江瀾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考校:“何謂明明德?”
蘇清瑤沉吟片刻,緩緩道:“清瑤以為,明明德者,是把自己心裡頭那點光明的東西,擦亮了,照出來。
每個人都有那點東西,只是被俗事矇住了,看不見。
讀書也好,修煉也罷,都是把那層灰擦掉,讓自己看見自己心裡頭的光。”
江瀾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林風也微微一怔。
這解釋,與尋常先生的講解不同,卻直指本心。
江瀾又問:“那親民呢?”
蘇清瑤道:“親民,是推己及人。自己心裡頭亮了,再去照亮別人。”
“止於至善?”
“至善者,不是完美無缺。是到了該停的地方,便停下來。”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柔:“清瑤以為,止於至善最難。人總是貪心,總想再多走一步。
可有些路,走過了,便過了。知道什麼時候該停,比知道怎麼走,更重要。”
屋裡安靜下來。
江瀾看著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滿是驚訝與讚賞。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轉頭看向林風:“你這個妻妹,比你強。”
林風點頭:“二小姐確實聰慧。”
蘇清瑤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去:“先生謬讚了。清瑤不過是……不過是躺在床上的時候想得多些。不能出門,便只能想。”
她說得平淡,可那平淡裡,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孤寂與煎熬,林風聽得出來。
江瀾也聽出來了。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點頭,繼續講課。
這一日講的,是《中庸》。
江瀾講得深入淺出,旁徵博引,將那些晦澀的經文掰開揉碎了講。
林風聽得入神,蘇清瑤也聽得入神。
偶爾,江瀾會停下來問問題。
林風答得中規中矩,條理清晰,卻總差了幾分味道。
蘇清瑤答得少,可每一次開口,都讓江瀾眼前一亮。
她不引經據典,不賣弄學問,只是把那些經文裡的話,用自己最樸素的語言說出來。
可偏偏是這種樸素,讓那些古老的文字,忽然有了溫度。
講到致中和時,江瀾問:“何為中和?”
林風想了想,道:“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江瀾點點頭:“這是經文原話。你自己的理解呢?”
林風沉吟片刻,正要開口,蘇清瑤忽然輕聲道:“清瑤斗膽,說幾句。”
江瀾看向她。
蘇清瑤低著頭,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清晰:“清瑤以為,中,是心裡頭的那桿秤。
和,是把秤上的東西分勻了。
心裡有秤,做事才能不偏不倚。
可分勻了,不只是為了別人,也是為了自己。”
她頓了頓,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淡淡的光:
“清瑤從前生病的時候,總是怨。怨老天不公,怨自己命苦。
後來清瑤想,怨也怨過了,哭也哭過了,可日子還是要過。
與其怨天尤人,不如把心放平。心平了,日子便好過些。”
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
“這大概就是清瑤的中和吧。不是不怨,是怨過了,便放下了。”
屋裡寂靜無聲。
江瀾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林風也看著她。
晨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
她的側臉在光裡近乎透明,睫毛在眼底投下淺淺的陰影,嘴角那抹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
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不是那種張揚的亮,是那種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來的光。
像是深冬的夜裡,一扇緊閉的窗後,那一盞不肯熄滅的燈。
江瀾忽然嘆了口氣。
那嘆息裡,有心疼,也有敬佩。
“二小姐,你的病,未必治不好。”
蘇清瑤微微一怔。
江瀾繼續道:“你的身子,是先天不足,後天又失於調養。
尋常大夫治不了,是因為他們只看到了病,沒看到人。你的病根,在氣血,在經脈。
若能引靈氣入體,洗經伐髓,未必沒有痊癒的可能。”
蘇清瑤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先生是說……清瑤這病,能治?”
“能。”江瀾點頭,卻又搖了搖頭,“但不是現在。你現在的身子太弱,承受不住靈氣入體的衝擊。需要先把身子養好一些,再慢慢引氣。”
他看向林風:“你小子不是在修煉麼?回頭教你妻妹一些基礎的導引術,慢慢來,不急。”
林風點頭:“學生記下了。”
蘇清瑤坐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顫動。
林風看不見她的臉,卻能看見她攥緊的拳頭,指節發白。
良久,她抬起頭。
眼眶微紅,卻沒有落淚。
她看著江瀾,又看向林風,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先生……姐夫……清瑤……謝謝。”
一個從小被斷言活不過幾年的女子,忽然聽說自己的病能治。
那感覺,大約就像在無邊的黑暗裡,忽然看見了一絲光。
哪怕那光還很遠,很弱,可它在那裡。
林風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想說些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