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愛慕(1 / 1)
“行了行了,別忙著謝。病還沒治呢,謝什麼謝?等病好了再謝不遲。”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道:“二小姐,你若喜歡聽課,以後每日都來。老夫這課,多一個人聽,也多一分熱鬧。”
蘇清瑤使勁點頭,那動作與平日的沉靜截然不同,帶著幾分孩子氣的急切。
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去。
江瀾看在眼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卻沒有點破。
課程繼續。
這一講,便是整整一個時辰。
江瀾從《中庸》講到《大學》,從《大學》又講到《論語》,信手拈來,旁徵博引。
他講得興起,連茶都忘了喝,花白的鬍鬚隨著說話的節奏一翹一翹的,像一頭興致勃勃的老獅子。
林風聽得入神,不時在紙上記幾筆。
蘇清瑤也聽得入神,那雙眼睛始終亮著,偶爾與林風目光相觸,便微微彎起,像一彎淺淺的月牙。
辰時三刻,江瀾終於講累了。
他端起茶盞,發現茶水早已涼透,也不在意,一飲而盡,然後擺擺手:
“行了,今日就到這裡。回去把今日講的想一想,有什麼不懂的,明日來問。”
林風與蘇清瑤起身行禮,退出屋子。
院中,陽光正好。
青竹在風裡輕輕搖曳,枝葉間漏下的光斑在地上跳躍,像一群頑皮的精靈。
蘇清瑤走得很慢,林風便也放慢了腳步,與她並肩。
兩人都沒有說話,可那份沉默,並不尷尬。
走到月門前,蘇清瑤忽然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看向林風。
晨光裡,她的臉依舊蒼白,可那蒼白裡,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東西。
不是紅潤,是光。
是從心底透出來的,暖融融的光。
“姐夫。”她開口,聲音很輕。
林風看著她。
蘇清瑤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此刻滿是認真,還有幾分藏不住的……什麼。
“姐夫,”她又喚了一聲,聲音比方才更輕,“清瑤今日……真的很開心。”
林風點點頭:“二小姐開心便好。”
蘇清瑤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與平日的淺淡不同。
那是從心底漾出來的笑,眉眼彎彎,梨渦淺淺,像冰雪初融後,枝頭綻開的第一朵春花。
“不只是今日。”她輕聲道,“清瑤是說……自從姐夫來了之後,清瑤便一直很開心。”
林風微微一怔。
蘇清瑤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道:“姐夫陪清瑤賞梅,與清瑤論詩,帶清瑤去詩會,又讓清瑤來聽課……清瑤從前,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可嘴角卻彎著,笑得那樣好看。
“姐夫,”她看著林風,一字一句道,“清瑤謝謝你。”
林風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位二小姐,纖弱如柳,命途多舛,可她的心,卻比誰都柔軟,也比誰都堅韌。
他想了想,緩緩道:“二小姐不必謝我。要謝,便謝你自己。”
蘇清瑤微微一怔。
林風繼續道:“若不是你自己想讀書,想聽課,我便帶你來,你也不會開心。若不是你自己想好起來,先生便說能治,你也不會信。所以,不必謝我。要謝,便謝你自己。”
蘇清瑤怔怔看著他。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要衝破什麼束縛。
她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
再抬起頭時,眼眶紅紅的,可那笑意,卻比方才更深了。
“姐夫,”她輕聲道,“你說話,總是這樣。明明是幫了人,卻偏要說成是別人自己的功勞。”
林風沒有說話。
蘇清瑤看著他,良久,忽然伸出手。
那隻手纖細蒼白,骨節分明,指尖微微發顫。
她輕輕握住林風的袖子,只是握住,沒有用力。
“姐夫,”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清瑤以後,還能來聽課嗎?”
林風低頭看了看那隻手,又看向她的臉。
那張臉上,有期待,有忐忑,還有幾分藏不住的依賴。
他點點頭:“當然。”
蘇清瑤笑了。
那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
她鬆開手,退後一步,淺淺福身:“那清瑤先回去了。姐夫忙吧。”
她轉身,往月門外走去。
走出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
“姐夫,”她站在晨光裡,月白長裙被風吹起一角,“清瑤會努力好起來的。”
說完,她轉身離去。
那抹月白身影,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林風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許久,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袖子。
那裡,有極淡的藥香,混著梅花清韻。
他忽然想起江瀾那句話:你的病,未必治不好。
又想起蘇清瑤方才那句話:清瑤會努力好起來的。
他唇角微微勾起,轉身往自己屋裡走去。
小荷正端著早膳在門口張望,見他回來,連忙迎上來:“公子!您可算回來了!粥都涼了!奴婢給您熱熱去!”
她說著就要跑,被林風一把拽住。
“不用了。”
小荷回過頭,一臉不解:“公子不餓?”
林風搖搖頭,走進屋裡。
小荷跟在他身後,絮絮叨叨:“公子,二小姐方才來了?奴婢看見她從您屋裡出來,眼眶紅紅的,是不是哭了?”
林風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已經涼了,可那股米香還在。
“沒有。”他淡淡道,“她只是高興。”
小荷眨眨眼,一臉茫然:“高興?高興怎麼眼眶紅紅的?”
林風沒有回答。
他只是在想,方才蘇清瑤握住他袖子的那隻手。
那隻手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
可那份信任,重得像一座山。
他放下粥碗,走到書案前,研墨鋪紙,寫下幾行字:
“二小姐,每日卯時,東廂聽課。風雨無阻。”
寫罷,他將紙摺好,遞給小荷:“送去給二小姐。”
小荷接過,看了一眼,雖不認識幾個字,卻也知道是好事,咧嘴一笑:“好嘞!奴婢這就去!”
她轉身就跑,跑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公子,您對二小姐真好。”
林風看著她,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