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夜讀(1 / 1)
夜色漸深,東廂院裡靜悄悄的,只有窗紙上透出暖黃的燈光,在夜風裡微微搖曳。
林風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江瀾白日裡給的那本《歷代策論選》,書頁泛黃,邊緣磨損,每一篇後面都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蠅頭小楷,筆畫清瘦,有些地方墨跡已淡,顯然是很久以前寫下的。
他沒有急著翻看內容,而是先細細讀那些批註。
第一篇是開國年間一位御史的策論,論的是邊軍糧草之弊。
文章不長,千餘字,卻字字珠璣,將當時邊軍糧草轉運中的種種弊端剖析得淋漓盡致。
江瀾的批註寫在篇末:“此文勝在實。無一句虛言,無一字空談。邊軍缺糧,非天災,乃人禍。轉運使司與邊軍將領勾結,虛報損耗,中飽私囊。此人敢言直諫,有古大臣之風。然文辭質樸,缺乏文采,終難流傳。”
林風看著這段批註,心中若有所思。
繼續往下翻。
第二篇是太宗年間一位翰林寫的,論的是科舉取士之弊。這篇文章辭藻華麗,引經據典,讀來朗朗上口。
江瀾的批註卻毫不留情:“辭勝於質。通篇錦繡,卻無一句切中要害。科舉之弊,不在制度,而在人心。此人只看到表面的問題,卻看不到根子。華而不實,不足取。”
林風放下書,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想起白日裡蘇清瑤說的那句話:“中,是心裡頭的那桿秤。和,是把秤上的東西分勻了。”
那位二小姐,從不引經據典,從不賣弄學問,可她說出來的話,卻比那些滿口聖人微言的讀書人,更直指本心。
她說的,是自己的病,是自己的苦,是自己從怨到不怨的心路。所以才有分量,才能打動人。
策論也是一樣。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實。真。切。”
寫罷,他盯著這三個字看了許久,又提筆在下面寫了一行:
“讀書人最怕的,是把自己活成了書本。滿口聖賢話,卻不知人間疾苦。”
這是江瀾白日裡說的話,他記了下來。
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林風抬起頭,側耳傾聽。那腳步聲很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怕驚動什麼。隨即,一道清清泠泠的聲音在院外響起:
“姐夫,你還沒睡?”
林風微微一怔,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月光湧入,灑在院中。
蘇清瑤站在月門外,一襲月白長裙,外罩蓮青斗篷,烏髮披散,只用一根白玉簪鬆鬆挽著。她手裡提著一盞小燈籠,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照出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二小姐?”
“這麼晚了,怎麼還沒歇著?”
蘇清瑤淺淺一笑,那笑容在月光裡淡淡的,像一朵夜裡悄悄綻放的花:
“清瑤睡不著,便出來走走。看見姐夫屋裡還亮著燈,便過來看看。”
她頓了頓,又輕聲道:“姐夫讀書辛苦,清瑤打擾了。”
林風搖搖頭,推門而出。
夜風微涼,帶著春日將至的氣息。
院中青竹在風裡沙沙作響,月光將竹影投在地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水墨畫。
“二小姐有心事?”
林風走到她面前,問道。
蘇清瑤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好一會兒,才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淡淡的光,也有淡淡的茫然。
“姐夫,”
“清瑤今日……太高興了。高興得睡不著。”
林風看著她。
蘇清瑤繼續道:“先生說清瑤的病能治,清瑤聽了,心裡頭像是忽然亮了一盞燈。可燈亮了,清瑤反而睡不著了。清瑤在想,若真能好起來,清瑤要去做什麼?”
她說著,聲音愈發輕柔:“清瑤從小便被困在這院子裡,最遠的地方,也就是聽雪樓前的梅林。
清瑤想去看看城外是什麼樣子,想去看看青州是什麼樣子,想去看看雲州,看看中州,看看那些書裡寫過的地方……”
她抬起頭,看向夜空。
月亮掛在天上,清冷如霜,星辰稀疏。
“可清瑤又怕。”
“怕這病治不好,怕空歡喜一場。姐夫,你說清瑤是不是很沒出息?”
林風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側臉輪廓分明,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陰影。那張蒼白的臉上,有期待,有忐忑,也有幾分藏不住的脆弱。
他想了想,緩緩道:“二小姐,你可知道,學生今日在先生那裡,也問了先生一個問題?”
蘇清瑤微微一怔,轉過頭看他。
林風繼續道:“學生問先生,讀書是為了什麼。學生說,從前讀書是為了活下去,後來是為了爭一口氣,再後來……”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再後來,學生覺得,讀書本身,便是一件好事。因為書裡有太多學生不知道的東西,學生想把那些不知道的,變成知道的。”
蘇清瑤怔怔看著他。
林風道:“二小姐的病也是一樣。從前不知道能不能治,便只能認命。如今知道了能治,便該去想,治好了要去做什麼。想那些想去的地方,想看的東西,想做的事。想得多了,便有了盼頭。有了盼頭,日子便好過了。”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至於怕不怕,那都是後來的事。先想了再說。”
蘇清瑤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
良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月光還要溫柔。
“姐夫,”
“你說話,總是這樣。明明是安慰人,卻偏要說成是道理。”
林風沒有說話。
蘇清瑤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盞燈籠。燈籠裡的火苗在風裡輕輕搖曳,光影在她臉上跳動。
“姐夫,”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清瑤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林風道:“二小姐請說。”
蘇清瑤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此刻滿是認真,還有幾分藏不住的什麼。
“姐夫,”她一字一句道,“你心裡,有沒有怨過?”
林風沉默。
怨過嗎?
怨過。
怨那碗藥,怨那杯茶,怨那些年的冷眼與欺凌。
怨母親死得太早,怨自己太弱,怨這世道不公,好人沒好報。
可怨有什麼用?
他想起方才在書案前寫下的那三個字:實。真。切。
那些怨,是真的。可光有怨,沒用。
“怨過。”他緩緩道,“可怨完了,還是要往前走。”
蘇清瑤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姐夫,”她輕聲道,“你心裡,一定很苦吧。”
林風微微一怔。
蘇清瑤繼續道:“清瑤雖然不知道姐夫從前經歷過什麼,但清瑤看得出來。姐夫看著什麼都無所謂,什麼都不在乎,可姐夫心裡,一定很苦。”
她說著,聲音有些發顫:“姐夫對誰都好,對清瑤好,對小荷好,對百靈好,對冷月也好。可姐夫對自己,卻一點都不好。”
林風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清瑤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好一會兒,才抬起頭。那雙紅紅的眼睛裡,有心疼,也有幾分說不清的什麼。
“姐夫,”她輕聲道,“清瑤沒什麼本事,幫不了姐夫什麼忙。可清瑤想告訴姐夫,姐夫不是一個人。”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柔:“姐夫有姐姐,有小荷,有百靈,有冷月,有清瑤。姐夫難過的時候,可以跟清瑤說。清瑤雖然不會安慰人,但清瑤會聽。”
林風看著她。
月光下,這個纖弱的女子站在那兒,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彎著,笑得那樣好看。
她明明自己都病著,卻還在擔心他。
他忽然想起江瀾那句話:有些人的冷,是因為心太熱,怕燙著別人。
蘇清瑤不是冷。她是太暖了,暖得讓人心疼。
“二小姐。”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蘇清瑤抬起頭,看著他。
林風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二小姐放心。學生沒事。學生只是……還有些路要走。等走完了,便好了。”
蘇清瑤看著他,沒有說話。
良久,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袖子。
就像白日裡那樣,只是握住,沒有用力。
“姐夫,”她輕聲道,“清瑤陪你走。”
林風怔住。
蘇清瑤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堅定,有溫柔,還有幾分藏不住的什麼。
“清瑤雖然走不快,”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可清瑤會一步一步走。姐夫走多快,清瑤便走多快。姐夫走多遠,清瑤便走多遠。”
林風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喉頭有些發緊。
這個女子,纖弱如柳,命途多舛,可她比誰都堅韌,也比誰都溫暖。
“好。”
“那便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