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熊瞎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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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柱重新裝好了槍,但這個角度熊和人疊在一起,一打偏就會傷到王建設。

範萬龍在右側也舉著槍,槍口微微抖了一下,同樣沒敢開火。

硬柱往左側大跨了兩步,想找個既能打到熊頭或脖子,又不會傷到人的角度。

範萬龍則從另一邊繞到了熊的右後方。這個位置只能看到熊的後臀和半截脊背,打這裡只會激怒它,打不死。

王建設趴在雪裡,臉朝下,悶哼了一聲。他還活著,但一動不敢動。熊的前掌正死死摁在他的肩胛骨上,爪子已經摳進了棉襖,只要稍微用勁,就能把他後背連皮帶肉撕下一大塊。

熊的嘴,距離王建設的脖子不到一個拳頭。

它沒有立刻咬下去。

黑熊跟狼不一樣,不習慣上來就咬。它會先用體重壓住獵物,把對方悶死或者嚇癱,等不動了再下嘴。這個習性給了趙硬柱一點時間,但並不多。

趙硬柱的腦子飛快的轉著。

他需要熊抬頭,哪怕只有一秒。只要熊的耳後或者太陽穴露出來,三步之內,他手裡的獨頭彈就能鑽進它的腦袋。

但熊就是不抬頭。它聞到了血腥味,王建設後背的棉襖已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裡面的棉絮浸滿了血。熊用鼻子拱著那道口子,呼吸又粗又重,噴出的熱氣在雪地上騰起一小團白霧。

“萬龍!”趙硬柱壓著嗓子喊,“你往右邊再走兩步,朝天放一槍!”

範萬龍只愣了半秒就明白了。他迅速往右側移了兩步,槍口朝天,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山溝裡炸開,迴音從兩側山壁彈回來,混成一片。

熊的身子猛的一顫,腦袋從王建設的脖頸邊抬了起來,兩隻小眼睛警惕地掃向範萬龍的方向。

就是現在!

趙硬柱清楚地看見了熊的左耳後方。

三步距離。他抬槍,準星瞬間壓了上去。

可熊的頭只抬了不到一秒就又低了下去,重新埋在王建設的後背上。它並沒有被槍聲嚇跑,只是警覺了一下。

趙硬柱搭在扳機上的手指,沒來得及扣下去。

這畜生比想象的要聰明。

範萬龍的槍裡還有一發子彈,他看向趙硬柱,趙硬柱卻搖了搖頭。再放空槍沒用了,同樣的招數對這頭熊不會再起作用。

王建設趴在雪裡,右手在身下慢慢地摸索著。他在夠那把被打飛的獵槍。槍就在他右手邊不到兩尺遠,槍管插在雪裡,槍托朝天。但他的肩膀被熊掌壓得死死的,右手伸到極限也還差半個巴掌的距離。

熊感覺到了身下的動靜,前掌猛地往下一壓,王建設又是一聲悶哼,整個人被壓得更深,臉幾乎埋進了雪裡。

時間不多了。

趙硬柱開始盤算。

他手裡的槍是滿的,兩發獨頭彈。範萬龍那邊還剩一發。一共三發。如果同時開槍,兩個方向的槍聲或許能讓熊再抬一次頭,他需要的就是那不到一秒的空隙。

可萬一熊不抬頭呢?萬一三槍都打偏了呢?雙管獵槍打完就得重新裝彈,那幾秒的空當,足夠這頭熊咬斷王建設的脖子。

他正要跟範萬龍商量,側面的灌木叢裡嘩啦一聲炸開了。

鐵牛衝了出來。

他渾身是雪,棉褲膝蓋以下全溼透了,顯然是一路從林場跑上來的。他懷裡鼓鼓囊囊地揣著子彈,右手抄著那根碗口粗的幹木槓子。

鐵牛沒看趙硬柱,也沒看範萬龍,眼睛裡只有那頭趴在人身上的黑熊。

他沒有喊,也沒有絲毫猶豫。

鐵牛兩步衝到熊的左後方,雙手將木槓子舉過頭頂,腰胯發力,全身的重量都灌注在這一擊上,朝著熊的後腦勺狠狠砸了下去。

砰。

碗口粗的幹木槓子應聲斷成兩截。

熊的腦袋被砸得向右一歪,前掌也鬆開了王建設的肩膀,身子晃了晃,嘴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它沒被砸暈,但這一下也足夠讓它懵上一瞬。

這一瞬間,就夠了。

趙硬柱已經站到了熊的左側,距離不到三步。

熊的頭正歪向右側,左耳後方完全暴露了出來。

槍口懟了上去,幾乎貼著皮毛。

扣動扳機。

砰。

獨頭彈從耳後鑽進了顱腔。

熊的四條腿同時僵住,嘶吼聲戛然而止。它龐大的身軀像一堵牆一樣定格了兩秒,然後轟然向右側倒去。四百來斤的重量砸在地上,濺起半人高的雪花。

地面都跟著震了一下。

第二發子彈沒用上。

風還在刮,吹得松樹梢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

倒木後的老李探出半個腦袋,張著嘴,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鐵牛扔掉手裡的半截木槓子,一把將王建設翻過來,讓他平躺在雪地上。王建設咬著牙,一根一根地按著自己的肋骨。

“沒斷。”

他長出了一口氣,但身體還在發抖。後背那一掌拍得他五臟六腑都錯了位,直到現在還覺得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氣。

鐵牛從懷裡掏出那包子彈,放在王建設手邊。

“場長,王姐讓我送的。你那包子彈是壞的,底火受潮了,前年就該報廢。”

王建設的眼珠轉向那包子彈,又慢慢地移向雪地裡自己的那把獵槍。槍膛還開著,兩顆沒響的彈殼還卡在裡面。

後背的劇痛和劫後餘生的恐懼一起湧了上來。

剛才那兩下“咔咔”聲,差一點就是他這輩子聽到的最後一點動靜。

“你小子,不是讓你在林場待著嗎?”王建設的聲音發著抖。

鐵牛嘿嘿一笑:“王姐說子彈不對,我腿快,就跑來了。”

趙硬柱已經蹲在了周海龍旁邊。

周海龍的右小腿腫了一圈,褲管全是血,但骨頭摸上去沒有明顯的錯位,應該是被熊掌拍中後扭傷,加上皮肉撕裂。硬柱從腰上解下繩子,又砍了兩根筆直的樹枝,把小腿夾住,一圈圈綁緊,做了個簡易固定。

周海龍疼得額頭上全是汗珠子,牙關咬得咯吱作響,但從頭到尾一聲沒吭。

他看了看鐵牛,又看了看趙硬柱,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範萬龍檢查了老李的傷。後背蹭掉了一大塊皮,血已經凝住了,主要是嚇壞了。他把老李從倒木後面扶起來,老李的腿還在打戰,走路時一隻手死死攥著範萬-龍的袖子不放。

趙硬柱站起來,環視一圈。

熊的屍體歪在雪地裡,耳後的彈孔還在往外滲血,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暗紅。它的眼睛半睜著,小而渾濁,已經沒了光彩。

他收回目光,砍了兩根粗樹枝,用繩子綁成一副簡易擔架。周海龍被綁上去的時候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只有鼻子裡發出粗重的呼吸聲。

鐵牛和範萬龍一左一右架著王建設。王建設能走,但後背的傷讓他每走一步都抽一下氣。他不想讓人攙扶,自己咬著牙往前挪,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走了十來步,鐵牛二話不說,直接把王建設的左胳膊架到了自己肩上。

回到林場時,院子裡的燈已經亮了。

王姐早就燒好了熱水,門口擺著一排搪瓷盆。幾個人的傷口挨個得到了處理。周海龍被抬進值班室的床上,王姐找了塊乾淨布條給他重新包紮了腿。老李靠在門框上,手裡捧著一碗熱水,還在發抖。

王建設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後背靠不了椅背,只能弓著腰。王姐拿碘酒給他擦傷口時,他咬著牙嘶了兩聲。

王建設顫巍巍地點上煙,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屋裡慢慢散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鐵牛送來的那包子彈,又看了一眼槍櫃的方向。

過了半晌,他開口了。

“合作的事,重新談。”

硬柱坐在他對面,一直沒說話。

“統銷改代銷。你們自己找買家,走林場的出庫單,林場不壓價,定價就參照供銷社的牌價。但是,必須交管理費。”

硬柱點頭。

“材料寫好給我,我往林業局送。”

最後,王建設又補了一句:“你們的互助組,我認了。”

王建設的目光轉到鐵牛身上。

“這臭小子,今天救了我的命。”

鐵牛咧著嘴:“我不是臭小子,我叫趙鐵牛。”

“好個趙鐵牛,今後你在林口鎮有啥事,儘管來找我王建設。”王建設走過去用力地拍了一下鐵牛的肩膀,不小心扯動了傷口,疼得嘶嘶抽氣。

趙硬柱跟王建設打了個招呼,轉身往外走。

出門時,他又回頭望瞭望牆上那張地圖。林麝分佈區,就在他勘察過的那個山窩旁邊。

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趙硬柱推開院門,外屋亮著燈。秀蘭急忙地迎出來,看見他袖子上黑乎乎的一大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翻來覆去的看。

“又受傷了?”

“熊血,不是我的。”

秀蘭把他的手翻過來仔細地看了看,確認沒有新傷口,才鬆了口氣。她沒再多問,轉身去灶臺上端了一碗熱糊糊,放在炕桌上。

硬柱脫了鞋上炕,襪子溼透了,腳趾頭凍得發白。

秀蘭一邊把溼襪子擰乾搭在灶臺邊上,一邊回頭問:“林場的事談成了?”

“談成了。”

硬柱應了一聲,眯起眼睛,腦子裡全是那張地圖上的紅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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