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從頭再來(1 / 1)
天沒亮,秀蘭就醒了。
她翻了個身,趙硬柱那半邊炕是涼的。
穿衣服出來,辦公室的燈亮著,門虛掩著。
秀蘭推開門,看見趙硬柱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張副局長給的那摞盤點表。
三欄都簽好了字。
秀蘭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那張表上,停了很久。
“什麼時候決定的?”
“前天。”
“籤的是聯營廠名下的品牌使用權移交。商標本身是我個人的,受理回執在抽屜裡。”
秀蘭把表格放回原處,手指在桌沿上用力壓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炮製秘錄呢?”
“在我兜裡。”
“正大的合同呢?”
“個人籤的,聯營廠的表管不著。”
秀蘭把手從桌沿上收了回來。
“粥在鍋裡,吃了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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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趙硬柱騎著摩托到了縣醫藥管理局。
張副局長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門開著,他正在看檔案。
趙硬柱敲了兩下門框。
張副局長抬頭,看見是他,眉毛輕輕動了一下。
“趙同志?”
趙硬柱走進去,開啟公文包,抽出那份盤點表,放在了張副局長桌上。
三欄全都簽了字。
張副局長沒有立刻去拿。他靠在椅背上,打量了趙硬柱兩秒。
“全簽了?”
“全簽了。場地、裝置、在庫產品,全部移交。”
張副局長這才把表格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簽名。確實是三欄都簽了。
“趙同志,上次你可不是這個態度。”
“上次是上次。”
張副局長合上表格,沒有急著收起來。
“品牌那欄你也簽了。你不是說商標是個人的?”
“商標是個人的。我籤的是品牌使用權的移交,商標所有權沒轉讓。”
張副局長聽出了其中的區別。他看了趙硬柱一眼,沒有點破。
“趙同志,你今天來,就為了送這張表?”
“還有一件事。”趙硬柱從兜裡掏出一張紙,“聯營廠法人變更申請。我主動辭去法人代表,配合組織安排。”
張副局長拿著申請的手停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他原本以為要費一番周折,甚至做好了強制執行的準備,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麼幹脆。
“趙同志……”
“張局長,集體的東西我全部交了。該配合的我配合到底。”
趙硬柱站了起來。
“但有兩樣東西不在這張表上。長林五味子的商標是我個人申請的,工商局受理回執在我手裡。正大製藥的合同是我個人籤的,合同原件也在我手裡。這兩樣,不屬於聯營廠資產。”
他一字一句,說的很慢,很清楚。
“往後我自己做自己的事,不礙集體的事。咱們各走各的路。”
張副局長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趙同志,你今天來得痛快,我也跟你說句痛快話。”
“您說。”
“表我收了,法人變更我報上去。但品牌使用權和商標所有權的界限,後面可能還有爭議。你心裡要有準備。”
“我有準備。”
“行。”張副局長站起來,伸出手,“合作愉快。”
趙硬柱同他握了一下,轉身就走。
走廊裡的日光燈嗡嗡作響。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張副局長跟秘書說話的聲音:
“給周德明打個電話,讓他下午來辦手續。”
趙硬柱下了樓,騎上摩托,沒有回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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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硬柱去了工商局。
商標受理視窗前,他掏出受理回執和身份證。
“我來問一下,長林五味子商標的受理進度。”
受理員翻了翻檔案:“還在核查期。目前沒有收到異議。”
“沒有異議?”
“沒有。十個工作日內沒有異議的話,就進入公示期了。”
趙硬柱把回執收好,走出了工商局。
站在臺階上,他點了根菸。
沒有異議。
周德明那邊正焦頭爛額。他要接管聯營廠,得跟正大重新談合作,還要調人準備開工,壓根沒空管商標的事。
又或者,他根本沒把商標當回事。
趙硬柱抽完最後一口,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碎。周德明大概覺得,有了廠子就有了天。可他不懂,這個年代,牌子才是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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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趙硬柱回到了原來的廠子門口。
院門口多了一塊牌子:“長林縣藥材公司加工車間”。白底紅字,油漆還沒幹透。
原來那塊聯營藥材加工廠的木牌,被扔在牆根底下,字面朝裡。
周弘毅站在車間門口,手裡還攥著圍裙。
“硬柱哥,周德明的人中午來了。換了牌子,說下午要來盤貨。”
“讓他盤。”
趙硬柱走進車間,最後看了一圈。
六口灶臺,三排貨架。貨架上那六百袋長林五味子還在,但已經不是他的了。牛皮紙袋上的黑字,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安安靜靜。
他看了一會兒那面牆。
然後,他把掛在牆釘上的圍裙摘下來,疊好,放在灶臺上。
“弘毅,走。”
“去哪?”
“看個地方。”
摩托在土路上顛了十分鐘,停在鎮子東頭一片空地前。
這裡三面是莊稼地,一面靠著條小溪。地上長滿了荒草,中間有兩棵老槐樹。
趙硬柱從貼身內兜裡掏出那張發黃的宅基地審批表,展開。
周弘毅看了一眼:“這是……”
“新廠。”
周弘毅抬頭看了看。放眼望去,荒草齊腰,槐樹上掛著一個破鳥窩,只有溪水聲嘩啦啦的響。
趙硬柱蹲下來,拔了一把荒草,露出底下的黑土。他捻了捻土,動作和在藥谷裡時一模一樣。
“土不錯。地平,有水,還背風。蓋三間磚房,砌三口灶,圍個院子。夠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周弘毅。
“從明天開始,你跟我在這兒蓋廠子。”
周弘毅的目光從趙硬柱身上,移到那張發黃的審批表,最後落在這片空蕩蕩的荒地上。
“硬柱哥,從頭來?”
“從頭來。”
遠處傳來一陣車鏈子響,是秀蘭騎著範萬龍那輛二八大槓過來了,後座上還綁著兩捆磚。
她把車停在路邊,將磚卸下來,在地上碼好。
擦了把汗,抬頭看了看這片地。
“我量了一下,三間房的磚,還差兩百塊。明天讓萬龍再拉一車。”
趙硬柱看著她。
“你什麼時候去量的?”
秀蘭白了他一眼:“你當我光會磨刀?”
周弘毅在旁邊沒忍住,笑了一下。
三個人站在荒草地裡,身後是兩棵老槐樹和一條小溪。
趙硬柱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山脊線。他知道,在那後面,藥谷裡漫山遍野的五味子,正等著他們去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