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遇見猞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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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又往前躥了一步,狍子這回反應過來了,四條腿一蹬,拔腿就跑。

跑的方向,正是秀蘭設伏的下風口。

狍子跑了大約幾分鐘。獸道的分叉口,黑仔的身軀擋在正前方,鬃毛炸開,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狍子前蹄一頓,繼續往灌木叢空地跑去。

秀蘭視野很好,不緊不慢砰的一槍。

霰彈打在狍子的頸根部,距離不到十五米。狍子的前腿一軟,整個身子往前栽了下去,四條腿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秀蘭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雙管獵槍冒著青煙,她面無表情地掰開槍膛,重新上膛。

硬柱從林子裡走出來。祥子跟在他腳邊,衝著獵物搖尾巴。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狍子。一槍,頸根,致命位置。偏了一寸打肩胛骨上就不是這個效果了。

“打得準。“

秀蘭沒接話。蹲下來拔出小彎刀,在狍子脖頸上劃了一刀放血。動作又快又狠,刀口沿著大血管走,血噴出來濺在枯葉上,冒著熱氣。

硬柱咂了咂嘴吧,沒敢往下想。

兩個人一個放血,一個清理,手上忙著,但嘴上一句話沒有。

只有刀刃劃過皮肉的聲音,狍子血汩汩流淌的聲音。

跟上山時那種冰冷的沉默不一樣了。這是兩個幹活的人之間的默契。

處理完畢,硬柱用麻繩把狍子四條腿捆好,掛在樹上瀝血。

秀蘭到溪邊洗手。溪水清涼,把手伸進去搓了好一會兒,指縫裡的血一絲一絲地被溪水沖走。

硬柱走過去,從挎包裡摸出,秀蘭老孃準備的餅子,撕開一半,遞過去。

秀蘭看了一眼他的手。

她接了。

兩人坐在溪邊的石頭上啃餅子。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帶我進山,也是坐在石頭,說過的話嗎?“

“記得。當時你說我們以後經常進山。”

秀蘭又咬了一口,嚼著嚼著鼻子酸了。她別過頭去,拿袖子擦了一下。

“你現在忙著大事,我不反對。”

硬柱沒接話。

“不管再苦再累,我都支援你。就像昨天苞米麵,我親自磨的,餅子也是我親手做的。”

她的聲音開始抖了。其實,她本來是想提那個女人,但是話到嘴邊又變了。

“昨天我做好飯菜,想你們幹了一天活了,吃口熱的。“

硬柱看著她微微聳動的肩膀,想伸手。沒敢。

她的臉側著,下巴在顫。

“結果我看見什麼了?那個女的嘴貼在你臉上。大白天。工地上那麼多人。“

“秀蘭,你誤會了。”

“別說。“秀蘭猛地轉過頭,眼睛通紅,

“你說什麼我都不想聽。你說進沙子我信不信?信。她幫你吹眼睛?我也信。“她的聲音拔高了,在空曠的山坡上傳出去老遠,

“我恨的事,有難事情你第一個想到的是她。”

“不錯,我是山裡長大的。沒文化,也沒見識。”

“秀蘭,你別說了。”

“你讓我說。賣廠子的事,你先想到的是和她商量。報告寫不出來,你先跑過去問她。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硬柱心想清楚,秀蘭平日雖然很介意他去找婉清,但是從來沒有阻攔。她是相信他的,但他自己心裡真的沒有對婉清動過別的念頭嗎。

就像昨天,宋婉清來道別,他的心是動了的,那意味著什麼。硬柱心裡開始內疚,他知道她對自己有好感,自己甚至對那樣微妙的感覺,還很受用。

“趙硬柱,你知不知道我看見她的嘴貼著你的臉的時候,心裡什麼感覺?“

她用力地把餅子砸向溪中。

“你打獵我跟著,你辦廠我記賬,你蹲看守所我一個人扛家。我從來沒說過一句怨話。因為你是我男人。我認了。“

她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落在水中,砸出一顆顆漣漪。

硬柱在旁邊坐著,一動沒動。

等秀蘭哭完了,抽噎著拿袖子擦臉,把鼻涕和眼淚一塊擦了,他才開口。

“秀蘭,你聽我說一段話。說完了你想罵就罵,甚至拿到拿槍,我眉頭都不皺一下。“

秀蘭肩膀繃緊了,認真聽他講。

“宋婉清幫了我很多忙。搞調研、寫方案、跑省裡,這些事是真的,我不否認。“

“但你聽好了。“他轉過頭看秀蘭的側臉,

“今天上山的是你,不是她。她進不了這座山。你能。“

“這輩子跟我上山的人,只有你。“

山風突然停住了,溪水又恢復了平靜。

秀蘭坐在石頭上,半天沒說話。

然後她站起來了。

“趙硬柱,你說的我記下了。你的每一句話我都上心的。”

她彎腰把獵槍撿起來,吹了吹槍膛口沾的草屑,往肩上一掛。

秀蘭朝黑仔吹了個口哨。黑仔立刻從地上彈起來,顛顛地跟上去。

祥子愣了一下,看看秀蘭的背影,又看看硬柱,最後還是跟著秀蘭走了。

硬柱一個人坐在石頭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泥的皮鞋。

山風又吹過來,把秀蘭走遠後踩斷的枯枝聲一點點帶遠了。林子又安靜下來。只剩啄木鳥還在遠處篤篤篤地敲。

硬柱站起來,解下狍子,扛在肩上,一個人往山下走。

走了大約半里地,他聽見前面傳來黑仔的叫聲。

不是普通的叫。短促、尖厲、一聲接一聲。

硬柱加快腳步。

轉過一道彎,看見秀蘭站在獵道中間,一動不動。獵槍已經端起來了,槍口指著斜上方。

黑仔的毛從脖子根一直炸到尾巴根,四條腿繃成弓形,喉嚨裡擠出一聲又細又緊的嗚咽。是驚恐的聲音,它從來沒有發出過的聲音。

祥子縮在秀蘭腿後面,尾巴夾得死緊。

硬柱的後脖頸一涼。

他順著秀蘭的槍口方向看過去。

獵道右側,一棵歪脖子落葉松的粗枝上,趴著一團灰黃色的影子。

兩隻黃綠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

耳尖上兩撮黑色的毛簇,像兩根天線,在風裡微微顫動。

它不知道在那兒趴了多久了。沒有聲息,沒有動作,就那麼看著。

猞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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