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陳興發歸來（1 / 1）
陳興發回來了，直奔新廠工地。
新廠工地上，範萬龍正蹲在牆根底下跟曲師傅掰扯施工進展。周弘毅趴在灶基旁邊拿鉛筆改圖紙，改了塗，塗了改。秀蘭在院子西頭碼磚，頭髮浸著汗水貼在額頭上。
遠處土路上傳來一陣突突聲。
硬柱抬頭，看見一輛農用拖拉機從鎮子方向顛過來，後鬥裡坐著個人，皮包抱在懷裡，整個人灰頭土臉。
陳興發從後鬥裡翻下來，腿一軟差點跪地上。他扶著車幫子站穩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朝工地裡頭看了一眼。
鬍子拉碴。眼窩深陷。襯衫領子上有一圈汗漬，幾天沒洗澡的樣子。
“兩天一宿。“他朝硬柱走過來，聲音略顯疲憊，
“從廣州到哈市坐的硬座。我連家都沒回，從又倒了兩趟車來林口的。“
硬柱簡單詢問了兩句，遞過去一碗涼白開。
陳興發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水順著下巴淌進領口，他抹了一把，長出一口氣。
範萬龍扔下手裡的菸頭走過來。周弘毅也站起來了，手裡拿著圖紙。秀蘭放下磚，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湊過來，就站在磚垛旁邊聽著。
“先說正大。“陳興發把皮包擱在一摞紅磚上，拉開拉鍊，從裡頭抽出一份檔案。
是正大製藥的採購協議，和上一份一模一樣的格式。簽約方那一欄，空著。
“王總原話，合同我們還認趙硬柱。廠子拆了跟我沒關係，我們跟著人走。只要在規定的時間把新廠建好，之前的投資協議仍然生效。“
硬柱心想，三十五萬保住了。
範萬龍咧了一下嘴，剛要說話，被陳興發一抬手攔住了。
“先別高興。後面的話不好聽。“
他又從皮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我到廣州的第三天，周德明的人就到了。“
硬柱看向陳興發。
“帶了一箱樣品，還有藥材加工廠的全套經營資質。”
“那幫人坐在盧經理辦公室裡，把材料往桌上一攤，開口就談合作。說聯營廠已經整合到縣藥材公司名下了，以後由他們統一對接，請正大變更籤約主體。“
範萬龍罵了一聲。
“我正好在現場，盧經理當場開啟的樣品。“
陳興發學著盧經理的口氣：“‘這個東西，和趙硬柱的差不少。自己搞了二十年藥材，好賴還是分得清的。’“
“那兩個人當場就變了臉。說這是第一批試爐，後面會改進。盧經理沒再多聊，客客氣氣讓助手送客了。“
範萬龍拍了一下大腿：“活該！炮製不出好東西，還腆著張大臉去找人家。“
硬柱沒吭聲。他在等陳興發口中的壞訊息。
周德明的貨過不了關，是意料之中的。孫氏炮製不是照著流程走就能成的。火候、時辰、翻面的節奏，差一點味道就差一截。孫瞎子用一輩子練出來的手感，不是抄一份筆記就能學會的。
但對方說的沒錯。周德明有人有錢有裝置。蒸一爐不行蒸十爐，十爐不行換師傅。總有一天，他能蒸出一個勉強過線的東西來。
時間，不在自己這邊。
“興發，壞訊息呢。“
“盧經理送走那兩個人之後，單獨留我談了半個鐘頭。“
陳興發的臉色沉了下來。把牛皮紙信封開啟，那是正大製藥與硬柱合作的備忘錄。
背面寫著幾行鋼筆字，是他自己記的。
陳興發繼續學著盧經理的話。
“‘合同我保。但我也有我的難處。正大今年上半年改了採購制度，所有原料供應商必須走集團統一稽覈。個體戶的發票、個人的銀行賬戶，財務那關過不去。’“
“盧經理給了一個期限。“
陳興發抬頭看著硬柱。
“三個月。九月底之前，你得拿到合法的企業經營資質。營業執照、藥品經營許可、對公賬戶，一樣都不能少。“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半截。
“到時交不了第三批貨，他們還是要撤回合作。這點在我帶回來的第二份合同上也有特別註明。”
硬柱又重新把那份合同逐字看完，還把備忘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
三個月。
新廠離封頂還遠著。還有剩下的手續要跑。第三批貨炮製還要一個月。真正留給自己的時間也就一個多月。
“我再說一件事。“陳興發還帶著硬柱之前賣廠，自己不知情的怨氣。
“盧經理最後問了我一句話。“
“硬柱到底是個體戶，還是打算正經辦企業？如果是個體戶，正大不參與合作，他也勸我不要跟著瞎混。”
硬柱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手伸進貼身內兜，拿出宋婉清給的，鄉鎮企業技術合作體的政策檔案。
他把檔案在磚垛上展開。
“你們來看。省裡今年在推一個新東西，叫鄉鎮企業技術合作體。“
“不用掛靠國營企業。三家個體戶聯合申報，就能按鄉鎮企業的資格批手續。合法收藥，合法加工，合法賣貨。獨立籤合同，獨立開戶。“
陳興發湊過來看了兩眼，手指在“聯合申報“四個字上點了點。
“三家。你算一家。還差兩家。“
範萬龍接話，“我們的獵戶互助組，算不算一家？當時硬柱幫我註冊的個體戶。“
硬柱看著他。
“你已經算在裡面了。“
“那就兩家了。“陳興發扳著指頭，“還差一家。“
硬柱沒有馬上接話。他看了一眼陳興發，又看了一眼周弘毅，最後目光落在磚垛上那份檔案上。
“第三家，我有人選。“
“誰？“三人齊聲問道。
“鐵牛。“
陳興發：“鐵牛？他一個毛頭小子，行不行？“
“林場要對外承包了。兩萬畝，管護權、採伐權、經營權，打包往外推。王建設點名讓他承包，不想好處讓外人得了去。”
範萬龍和周弘毅同時點了點頭。
陳興發：“……”
“鐵牛拿下承包合同，就能註冊個體護林經營戶。“
“藥材加工體，我來辦。萬龍哥的互助組負責山上採集和人手調配。鐵牛的林場，咱們的原料全從這片山裡出。縣裡來收購都不好使，林場承包了就是私人產權。”
範萬龍：“硬柱，你說實話。鐵牛那小子，管得住一個林場嗎？“
“管山他行。“硬柱站起來，“但管人管錢管賬，他不行。所以合作體不是讓他單打獨鬥。他管山，你管人，我管外面。三條腿，缺一條都站不住。“
陳興發把鋼筆蓋上，插回胸前口袋裡。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把兩天一宿的疲憊放了出來。
“硬柱，有個事你想過沒有。“他閉著眼，嘴裡嘟囔了一句，
“周德明的貨一直在改進，一批比一批好。他在學。學得不快，但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