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來者不善（1 / 1）
范家屯屯口，來了一輛北京吉普警車。老孟下車，風紀扣開著，沒帶警帽。他就是趙春城他表哥。
日頭還沒毒。
老孟一個人從屯口往裡走，手裡一卷聯名紅手印紙的影印件、一沓問詢筆錄通知。挨家進，挨家一句。
手印您按的吧？誰讓按的、啥時候按的？
老孫頭在炕沿上磕了兩下菸袋鍋。馬瘸子把柺杖咚咚咚磕三下瘸腿。石頭他爹臉上一層白汗，只說“孟隊長，讓去就去“。
十四戶挨下來，沒一個吵，沒一個漏嘴的。老孟筆錄紙上，空了十四張。
走到第十五家，范家。
範萬龍正在院裡收雞窩門。一棵老梨樹底下，木桌上擱著一把蒲扇、一隻搪瓷缸。
“萬龍，忙呢。“
老孟推門進來。風紀扣開著，棉布警褲褲腳上沾滿了土。
“孟隊長。屋裡請。“
老孟在木桌旁坐下。
範萬龍遞上一隻大產生，老孟接了，夾耳朵上。
“上頭問話，昨兒鄉政府院子裡聚集了一棒子人，聯絡的人是你吧。“
老孟笑了一下。
笑完，臉冷下來。
“萬龍，你媳婦王鳳在鄉供銷社，臨時工。是吧？“
範萬龍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臨時工嘛。“老孟點上煙，吸了一口，“單位裡一句話的事。“
範萬龍沒接。
彎腰，從桌底下拖出一隻小板凳，坐下。
“孟隊長，現在是錄口供嗎？“範萬龍拿起蒲扇，慢慢扇，
“您那張紙上頭要我畫押哪一條，我畫押哪一條。“
老孟盯著範萬龍看了三秒。把菸頭在鞋底下一摁。
“聰明人。“
“談不上。“
老孟站起身。風紀扣還開著。
“下禮拜一上午，所裡。九點。“
老孟出了院門。吉普突突突走了。
同一時刻，鄉郵局。
長途申請單填好，省城林業廳通話。登記臺押金一塊二。木號牌。
櫃檯里老周敲玻璃。
“趙硬柱，省城長途。二號亭。“
電話亭裡悶得像蒸籠。硬柱額頭上一層汗，話筒攥出了手印。
“錢處長，我是趙硬柱。”
“你留的話我收到了。講。”
硬柱言簡意賅地把情況說了一遍：王建設住院，林場被人嘴上說了一句就代管了，獵戶互助組的承包材料被扣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承包林場是省裡推動的，這個我們能管。”錢廣義的聲音沉了下來，
“如果情況屬實，程式上公不公平，我能過問。但我不能替地方政府做判斷，只能保證他們看到的是事實，不受干擾。”
硬柱等的就是這句話，簡答彙報了調研準備工作後，錢處長結束通話了電話。
縣林業局，三樓。
周海成辦公室，吊扇開著。
周海成、資源科科長、辦公室馬秘書。三個人坐對面。
周海成起身。揹著手，走到窗前。手裡那把蒲扇慢慢搖。
轉過身，手指頭敲桌面。
“代管的檔案，一會兒送縣府蓋章。明早頭班送林場場部。王建設病重，林場由你們資源科直接接管。“
“承包評審會提前到下禮拜二。趙鐵牛的承包材料扣住了，不要上會。評審組五個人都是我們的人，一個外人不要。“
辦公室馬秘書應了一聲。
資源科長給他添了一杯茶。猶豫了一下。
“周副局長，後天省廳調研組來看互助組。你看，和我們這兒不衝突吧?“
周海成擺了擺手，笑了一下。
“他們看他們的互助組，咱開咱的評審會。“周海成抿一口茶，
“孫局長和縣裡領導親自陪同，省廳領導哪裡管得到我們這些小事。”
“兩碼事兒碰不上。“
這句好像是在給自己人打氣。
窗外，蟬叫得更兇了。
林場場部。
鐵牛開啟老保險櫃。鑰匙是王建設給的。
一摞手抄批採副本。
抽出幾章老檔案。
89年春，長林山貨站，野山參。批次遠超資源普查。
90年秋，長林建材站，東溝禁伐區水曲柳。
91年春，長林貨運站，批的是護林雜木，實際拉的是紅松通材。
三筆違規批採，審批人欄都是同一個名字：周海成。
林場場部門口，停下來一輛吉普車。
資源科小張下了吉普。手裡一個牛皮紙袋。敲門。
鐵牛站門裡。老李和老趙頭在他身後。
小張隔著門扯開嗓子：“王場長病重。林場即日起縣局資源科代管。“
鐵牛隻回來一句話。
“一切等場長回來做主。王場長在衛生院，沒有場長點頭或者是鄉里的指示，我這兒誰都不接待。“
“何況您這是抄件。“鐵牛拿起檔案看了一眼，“正式公文見著了，咱再說。“
小張臨走撂下一句話：“明早八點我再來。等下禮拜二評審會開了，林場自然就有人做主。你們等著原地下崗。“
夜裡深了，硬柱家坑桌上圍著四個人。
硬柱開口：“省里人後天到，我們只管把獵戶互助組安排好。“
三個人對視一眼。沒人多話。
“萬龍。“
範萬龍把軍綠小本子推到桌中間。
“今晚把老孟今兒挨家那一趟謄清楚。你從屯子收上來的十一張列印通知，一戶一張，按戶釘在記錄本後頭。明兒起，每天更新一本。“
“哥，彙報的正稿——“
“興發後天回來接。你這攤兒，只管記。“
“哎。“
“鐵牛。“
鐵牛抬頭。
“場部旁門那把鎖，明兒換新的。鑰匙在你身上。十二個老護林員，明早七點場部集合，你點一次名——讓大夥兒知道，林場有人守。“
“下禮拜二開門之前——誰的車進院，你自個兒看著辦。“
鐵牛嗯了一聲。
硬柱把搪瓷缸放下。
“我自個兒——哪兒都不去。屯裡轉。屯口那幾家昨晚吉普進過院的，這兩天挨家坐一會兒。“
“不說啥。“
“就是讓屯裡人看見——我還在。“
範萬龍咬了咬牙。
“哥——你真不去評審會?“
硬柱沒立刻答。撥了撥燈芯。燈花噗得爆一下。
“我去了，周海成就說——承包方跟兜底方利益關聯。“
“我不去——那把椅子空著。“
抬起眼。
“自然，有別人來坐。“
縣城，周海成家。
檯燈底下，周海成掐滅了半支菸，菸灰缸裡已經摞了七八個菸頭。
桌上鋪著一張白紙，五個名字寫了三個，後面兩個還空著。他拿筆點了點紙面，眉頭擰著。
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結束通話。
重新拿起筆，把第四個名字填上，想了想，又填了第五個。
五個名字，都是局裡的人。
"評審組就這五個。"他自言自語，把筆帽蓋上，"都是局裡自己人，一個外人不要。"
窗外青蛙一陣一陣叫。
遠處，悶雷滾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