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打臉(1 / 1)
縣林業局,三樓,小會議室。
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窗簾拉了一半,外頭的日光從縫裡擠進來,在地磚上照出一道亮白的光帶。
周海成坐在主位。評審組五個人分坐兩側,有資源科的老張,計財科的小王,辦公室的馬秘書,還有外鄉林業站的站長和監察室的老劉。
韓成業坐在周海成右手邊,白襯衫扎著腰帶,鬢角的頭髮理得乾淨。桌上放著一隻公文包,裡面是全套的承包材料,從資金證明到管理方案都備齊了。
他臉上掛著不動聲色的微笑,左手在桌面下不自覺地揉著公文包的皮面。
周海成清了清嗓子,環視一圈:“開始吧。”
“下面評審韓成業同志的承包申請。韓成業同志以個人身份申請,材料都符合規定,錢也夠,也交了一份很完整的林場管理方案。各位發表意見。”
老張第一個開口,聲音刻意響亮:“方案我看了,寫得夠細,錢的事也有保障。我同意。”
小王跟著說:“我也同意。方案可行。”
馬秘書點頭,外鄉站長也舉了手。四個人表完態,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老劉。
老劉的嘴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低著頭,看著桌面上自己交疊的手指,停了兩秒,才輕聲說:“我……沒意見。”
周海成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筆:“好,五票透過。”
咚。咚。咚。三下敲門聲。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門口。
門被推開了。
周海成先看到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篤,聲音不重但步子很穩。目光往上,是燙的筆直的灰卡其褲和扣得嚴實的白襯衫袖口。那人腋下夾著一隻黑色公文包,皮面磨出了光澤,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老物件。
他抬起頭,看到了那張臉。
來人個子不高,頭髮半白,但腰板挺得筆直。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背相機,一個拿筆記本。
再後面是王局長,臉色發白,嘴角抽了兩下。
韓成業的目光掠過王局長,落在白襯衫那人身上,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周海成手裡的筆落在桌面上,彈了一下。
他臉上的血色一秒之內褪乾淨了,又在下一秒被硬生生逼回來。周海成放下筆,站起身,堆出一個笑容:“錢處長!您怎麼——我們這是局裡的內部評審,小事情,怎麼勞動您……”
“小事?”錢廣義目光從周海成臉上掃過,掃過評審組五個人,最後落在韓成業身上。
“林場承包是省裡推動的試點專案,我正好在鎮上調研,聽說今天有評審會,過來看看。”
就在這時候,鐵牛走了進來。陳興發跟在後面,右手還拎著一隻牛皮紙袋。
陳興發走到桌前,先把牛皮紙袋擱在桌上,開啟,從裡面抽出一沓紙,雙手遞過去:“錢處長,這是趙鐵牛的全套承包材料,鄉里的擔保書和農戶的請願書都在裡面,手續齊全合規。”
錢廣義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會議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翻紙的聲音和吊扇的嗡嗡聲。
他翻完,把材料放下,目光沉了下去:“材料齊全。周海成同志,趙鐵牛的材料提交到資源科時有收件記錄,你以材料不齊為由拒絕上會。現在就一家參加評審,這個能叫公開公平嗎?”
周海成的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
王局長無奈地宣佈:“本次評審會暫停。周海成指定的這個評審組,撤了。林場承包的評審,由省廳來牽頭重新組建,全程都得公開。”
鐵牛掏出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放在錢廣義面前。
“錢處長,這是另一件事。”鐵牛的聲音有點啞,他用手指點著紙上的字,“這是王建設場長在任時,從林場保險櫃裡整理出來的手抄批採副本。第一筆是89年春天,長林山貨站違規批採野山參,數量遠超規定。第二筆是90年秋天,長林建材站在東溝禁伐區砍了水曲柳。還有91年春天,長林貨運站報的是護林雜木,拉走的卻是紅松。這三筆違規批採,審批人都是周海成。”
周海成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還繃著,但他端茶杯的那隻手,指尖抖了一下,杯蓋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輕響。
陳興發又掏出兩樣東西。
第一樣,兩張蓋了公章的薄紙。他放在鐵牛的手抄副本旁邊:“這是縣檔案室的審批單底聯,有周海成的親筆簽字。日期、批採數量,跟副本一個字不差。”
周海成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兩張底聯上。他的簽名也在上面,一筆一畫,賴不掉。
第二樣。陳興發把一張折了好幾折的提貨單影印件推到正中間:“91年那批紅松通材的提貨單,從縣運輸管理站調出來的。提貨方是長林貨運站,沒問題。但簽收人——”
鐵牛抬起頭,看了韓成業一眼。
“韓成軍。韓成業的親弟弟。”
會議室裡死一樣安靜。吊扇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角落裡,記錄員的筆尖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一個字。
韓成業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灰。他下意識往後靠了一下,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錢廣義把三份材料逐一翻看。手抄的副本,檔案室的底聯,再加上運輸站的提貨單,三份證據來源不同,卻嚴絲合縫的指向了同一個人。他臉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最後把材料合在一起,放進自己的公文包裡。
周海成盯著那隻公文包,身體僵了一瞬。
錢廣義看向韓成業:“韓成業同志,91年那批紅松通材,提貨單上簽收人是你弟弟。你身為大隊書記,以個人身份參與本鄉林場承包競標,同時跟林場歷史違規批採存在直接利益關聯。”
韓成業張了張嘴,嗓子裡像卡了一塊石頭,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錢廣義環視了一圈,聲音不大,但整間會議室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違規批採的材料和評審會程式違規的問題,省裡會一併向縣紀委發函,移交紀檢監察部門依法調查。”
他拿起公文包,轉身走了。
周海成坐在椅子上,一動沒動。他沒有崩潰,沒有求饒,臉上甚至看不出太多表情。但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襯衫貼在脊樑上,涼颼颼的。
訊息傳到靠山屯,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鐵牛從縣城打了個電話到鄉郵局,讓人捎話:評審會停了,周海成的評審組撤了,省廳要重新來。
硬柱聽完,站在郵局櫃檯前,沒什麼表情。
他填了長途申請單,從兜裡摸出一塊二毛錢押金拍在櫃檯上,接過木號牌,走進二號亭。
電話亭裡悶熱,陽光透過玻璃把空氣烤的發燙。硬柱撥了號,等了很久,響了七八聲才接。
“喂。”宋婉清的聲音從話筒裡傳過來,平靜,公事公辦。
“婉清,我是硬柱。”
“嗯。說吧。”
“評審會的事,省廳已經介入了。錢處長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宋婉清說:“知道了。技術合作體的省經貿委檔案,我幫你問到了,下週到縣經貿委去取,你安排人去拿就行。”
“婉清,謝謝你。”
話筒裡沉默了。兩秒,也許三秒。電流的滋滋聲,還有她那邊隱約的風聲。
然後她說:“你那邊都好了吧。”
這句話跟前面的所有話都不一樣,就是一句閒話。
硬柱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聽筒裡就傳來了嘟嘟的忙音,一聲一聲,很均勻。他把話筒掛回去,推開亭門,走了出來。
硬柱到家的時候,秀蘭在院子裡收晾曬的山貨,笸籮裡切成片的樺樹菇曬了一天,邊角已經卷起來了。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飯在鍋裡。”
什麼也沒多問。
硬柱走過去,彎腰幫她端起最後一隻笸籮,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屋。燈沒開,屋裡只有窗戶透進來的天光,暖黃的,照在灶臺上,照在鍋蓋上騰起的一縷白氣上。
硬柱把笸籮放在櫃頂上,站了一會兒,伸手拉了一下燈繩。十五瓦的燈泡亮起來,嗡的一聲,把屋裡的暗角全趕走了。
秀蘭在灶臺前盛粥,頭也不回:“洗手吃飯。”
“嗯。”
窗外,遠處滾過一聲悶雷。這回不是從山谷那邊傳來,而是直接從頭頂上壓下來,聲音又悶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