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這人是警察(1 / 1)
周昊飛打了聲招呼:“江同志。”但他神情緊繃,眼神中透露出驚疑不定。
江北楓點點頭,目光落在駕駛席旁邊的竹編嬰兒椅上,那其實就是一個能坐人的揹簍。
小女娃穿得厚厚的,正坐在椅子裡,嘴裡舔著一塊圓形棒棒糖。
揹簍被固定在駕駛席旁,不會因公交車晃動而傾倒,而且周昊飛伸手就能觸碰到女兒。
江北楓一邊掏錢包,一邊問道:“託兒所今天放假呀?”
周昊飛點頭:“放假呢,所以只能把瑞瑞帶在身邊。您這是要去哪兒?”
“我呀,隨便轉轉。”
江北楓掏出零錢,遞給站在一旁的阮敏。
阮敏嚥了口唾沫,兩天前的事她還記得,此刻心情十分忐忑。
車門還開著,車也沒啟動,江北楓看向周昊飛:“還等人嗎?”
“這就走。”
周昊飛關上車門,看了眼後視鏡,便開動了車子。
這時,坐在揹簍裡的瑞瑞突然興奮地手舞足蹈,指著前方咿咿呀呀地叫著,她還不太會說話,吐字含糊不清。
可當她轉過頭,看到江北楓後,眼神一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爸爸,壞……壞人。”
這孩子至今還記得,是誰把她從爸爸懷裡搶走的。
瑞瑞哭得很大聲,讓周昊飛根本無心開車,他一邊操控方向盤,一邊安慰道:“瑞瑞別哭,叔叔是警察,叔叔不是壞人。”
孩子卻哭鬧不止:“壞人,壞人……”
這時,車廂裡的幾位乘客不滿了,紛紛指責起來。
“師傅,這是你女兒吧?你這樣可不行,又開車又帶孩子,多危險吶!”
“就是,安全意識得有啊,要是出了事,你擔得起責任嗎?”
“師傅,我常坐你這趟車,都碰見你好幾回了,一邊開車一邊帶孩子,這可不行!”
……
周昊飛心煩意亂,連連道歉:“不好意思,是我不對,瑞瑞別哭了,爸爸在呢。”
這時,阮敏趕忙上前,蹲下身子安慰孩子:“瑞瑞別哭,阿姨在呢,瑞瑞不哭。”
江北楓長出一口氣,衝周昊飛點點頭,然後走到車廂裡,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在阮敏的安撫下,孩子沒過多久就停止了哭泣,隨後睡著了。
六路公交車的終點站是城郊的灣頭鎮,全程共有二十七個站。
公交車每到一站都會停下,等待乘客上下車。
但阮敏和常坐這趟車的乘客都明顯感覺到,開門時間變長了,司機顯得心不在焉,還頻繁地看後視鏡。
江北楓望向窗外,九十年代的江南市正處於百廢待興的階段。
氣溫驟降,街上的行人穿著大衣,縮著脖子,在凜冽的寒風中匆匆行走。
過了十幾個站後,便到了城中區。
城中區在雨燕河對岸,需要經過一座大橋。
橫跨雨燕河的大橋,目前僅有一座,被稱作一橋,是由勞改犯參與修建的,屬於勞動改造專案。
再過幾年,二橋和三橋也將陸續動工,可現在那兩處地方還只是淺灘。
過橋後,江北楓看到車窗外,從天空的烏雲中飄下一些碎碎的東西。
等這些東西稍微密集些,他才看清,原來是雪粒子。
雪粒子紛紛揚揚,飄蕩在雨燕河的上空。
1997年的第一場雪降臨了。
六路公交車繼續朝著城郊的灣頭鎮駛去。
江北楓看了看坐在揹簍裡的孩子,名叫瑞瑞的女娃睡得正香。
他心裡猶豫著要不要下車。
如果下車,就原路返回,什麼都不想,回去睡一覺。
可要是不繼續前行,可能永遠都無法知道四號死者的名字。
最終,六路公交車駛過二十七個站,在最後一站停了下來。
車外是一條偏僻的泥巴路,也就是說,城市公交所能到達的最遠的平整瀝青路,取決於城市建設的輻射範圍。
這裡已經是城鄉結合部,再往前就是城中區最大的一個鎮子——灣頭鎮。
灣頭鎮位於城郊,地勢平坦,土地肥沃,是江南市最大的蔬菜供應基地。
幾十年前,城裡人溫飽成問題,不少城裡人會來這裡偷菜。
那個時候,農民可比城裡人有底氣。
此時,車廂裡只剩下江北楓一人。
“滋!”
車門緩緩開啟,周昊飛站起身,看了他一眼。
“江同志,到站了。”
江北楓點點頭,起身走到車廂前部。
車外,有幾個揹著揹簍的菜農正準備進城,揹簍裡裝著蔬菜和雞鴨。
“江同志,你在這兒有親戚呀?”
江北楓下車後,周昊飛也跟著下了車。
“沒有。”
“那什麼時候來接你呢?”
江北楓搖頭:“你不用等我。”
“好。”周昊飛回應道,“最晚六點半就沒公交車了。”
“知道了。”江北楓站在站臺上。
周昊飛轉身,去幫幾個菜農上車,他們背的東西都很重。
他向一位挑著竹籃的大媽問道:“這麼晚才進城啊?”
“天太冷了,都下雪了,今天不是週六嘛?去太早,城裡人還沒起床呢。”
“您小心點,我幫您提上去。”
“謝謝啊,小周。”
大媽上車後,看了眼孩子:“哎喲,瑞瑞睡著了。”
周昊飛笑了笑:“剛才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給她穿厚點,女娃可不能凍著。”
這時,有個菜農揹著滿滿一揹簍蔬菜,遠遠地跑了過來。
周昊飛站在車門前喊道:“您跑慢點,我等您。”
對方笑著說:“怕耽誤你工作嘛。”
“沒事兒的,來,您背對著我,我幫您把揹簍提下來。”
菜農轉過身,周昊飛幫他把揹簍放下,菜農頓感身上一輕,笑著說:“對了,好久沒看見曹觀山了,小周,你瞧見他沒?”
周昊飛身體一僵,瞥了一眼江北楓後,趕忙搖頭:“可能是生病了吧。”
“也是,這天氣說冷就冷,剛才我還看見下雪粒子呢。”
等乘客都上車後,周昊飛坐到駕駛席上,開車離開了。
江北楓站在公交站臺,等車走遠後,看向停在不遠處的一排摩托車。
這些摩托車司機正在閒聊打趣,都是灣頭鎮的一些小混混。
江北楓找了一輛摩托車,剛坐上去,年輕的摩托車司機就問:“去哪兒啊?”
“灣頭鎮派出所。”
這小子眉頭一皺:“下去。”
“什麼意思?”
“你拿我尋開心呢吧?”年輕人有些生氣地說道。
江北楓皺眉:“不是,我真要坐車,你說多少錢。”
年輕人手指往前一指:“瞧見沒,就前面那排柏樹後面,就是派出所。”
“謝謝啊。”江北楓下車,插著兜向前走去。
他剛一走,身後幾個摩托車司機就笑了起來。
“我說你小子,兩百米的路也是生意啊,收他五塊錢,他敢不給?”
“媽的,你們別欺負我年輕,我能看不出來?這人是警察!我能聞出他身上那味兒。”
“淨瞎扯,能聞出啥來?”
“你們沒看見他胳膊下夾的公文包?那拉鍊質量多好,一看就不便宜。我跟你們說,那些警察都這麼夾包,而且夾在左邊腋下,裡面放著槍呢,方便掏槍。”
“真的假的?”
“我老舅就是警察,我還能不知道?我跟你們講,我老舅就這麼夾手包。
有一次執行任務,他那包質量太差,拉鍊卡住了,槍都掏不出來,可把他急壞了。
回去就把我舅娘罵了一頓,說她摳門,買的都是孬貨。
從那以後,我老舅的手包,拉鍊拉起來嘩嘩響,還隔三岔五上油呢,就為了方便掏槍。
剛才那人,肯定是警察,我可不敢惹他。”
江北楓走進灣頭鎮派出所後,直接找到副所長說明來意。
至於所長,沒有上級領導來視察的話,一般不會待在單位。
“曹觀山?四十二歲?就這倆條件?”
江北楓點頭:“也可能不是這個名字,不過查查總歸是好的。”
“行,我讓人查下戶籍,你先等會兒。”
江北楓點頭,找了個位置坐下。
過了一會兒,副所長過來,開口道:“還真有這麼個人,是個菜農。”
“那就對上了,能不能找兩個人跟我走一趟?”
副所長點頭:“既然是市局交代的任務,我陪你去。”
“麻煩您了。”“不客氣。”
副所長去拿了車鑰匙,還帶了一名女警。
三人坐車,前往曹觀山的家。
不到半個小時,副所長把車停在一條土路上。
土路下方是成片的蔬菜地,江南市冬季的蔬菜,大多是大白菜、胡蘿蔔之類,長勢良好,都是供應給城裡的。
副所長說:“車開不進去了,咱們得走一段路。”
江北楓點頭,跟著他下了車。
曹觀山的家就在蔬菜田旁邊,門前有個堰塘,但水已經乾涸了。
沿著石頭臺階上去,是一排土屋,好一點的是紅磚房。
“就那兒。”副所長用手包指了指紅磚房。
院子裡散養著雞鴨,滿地都是雞糞和鴨糞,讓人無處下腳。
門前的小板凳上坐著幾個婦女,正織著毛衣。
看到穿著制服的警察,幾個女人趕忙站起身來。
其中一個短髮中年婦女問道:“你們找誰?”
副所長問道:“曹觀山在家嗎?”
幾個女人臉色一變,其中一個年齡稍大的中年婦女站出來,問道:“是我家男人,他咋了?”
副所長不太清楚情況,江北楓走上臺階:“咱們坐下慢慢說。”
中年婦女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其他幾個女人則好奇地盯著他們。
副所長經驗豐富,立刻說道:“你們是哪家的?這都快中午了,不用做飯啊?沒你們事兒,趕緊走吧。”
幾個女人翻了翻白眼,拿著毛衣針,不太情願地離開了,但沒過一會兒,就跑得飛快,估計是去給鄰里報信了。
等她們走後,江北楓坐在小板凳上,看著中年婦女問:“你叫什麼名字?”
“賈甜甜。”
“曹觀山是你什麼人?”
“我男人。”“他在哪兒呢?”
賈甜甜搖頭:“我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呢?他是失蹤了,還是去別的地方了?”
“他跟野女人跑了。”
江北楓皺眉:“這話怎麼說?”
賈甜甜抽泣著說:“就前幾天晚上,他寄來一封信,信封裡還有幾張錢,說是出去打工了,過幾年再回來。院裡的女人都說,我男人跟別的女人跑了。”
“信呢?信在哪兒?”
“我給你拿去。”賈甜甜站起身。
不一會兒,她拿來一個棕色信封。
江北楓趕忙戴上週柔送的皮手套,在牛仔褲上擦了擦,然後接過信封開啟,裡面只有一張對摺的信紙。
“除了你,還有誰碰過這封信和信紙?”
賈甜甜回答:“我給我公婆念過,他們不識字。”
江北楓看了看郵戳,都是江南市的郵戳,寄信地址沒有,只有收信地址。
信紙上半截被撕掉了,但能看到一條藍色橫線,應該是某個單位的用紙,被撕掉的上半截紙張,大概是單位名稱。
信的內容只有短短几句:【我外出打工,別掛念,照顧好爹孃和娃娃,隨信附上五百元,以後每半年,我會寄錢回家。】
江北楓眯起眼睛,問道:“這是你老公的字跡嗎?”
賈甜甜搖頭:“我不知道,我沒見過我老公寫字。”
“那五百塊錢呢?”“我放起來了。”
“你聽著,我是市公安局的,這是我的證件,上面有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