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我爸不是那種人(1 / 1)
江北楓回到站臺,並未等待趙建新的公交車,而是隨意搭乘了一輛車返回城裡。
此時時間尚早,可他無處可去,無奈之下只好先回單位。二牛還沒回來,他睡了一覺,醒來時已是下午三點。
江南市地處秦嶺以南,天氣冷得厲害,家家戶戶都沒有安裝暖氣,冬日裡人們只能靠多穿衣服來抵禦嚴寒。
江北楓起床後,從車棚裡挑了一輛腳踏車。這些腳踏車都是巡邏隊送來的無主贓車,失主也找不到,汪大全便挑了幾輛狀況不錯的放在分局車棚,誰想用都能騎。江北楓和二牛的腳踏車,早在七月份就在衛校派出所門口被偷了,至今下落不明,也不知道如今被誰騎著。
江北楓穿上所有衣服,戴上週柔送的皮手套,冒著嚴寒,蹬著腳踏車往家趕。所謂的家,就是江南鋼鐵廠的職工樓。此刻,家中只有他一人。
江永青三代單傳,到江北楓這兒已是第四代,城裡沒什麼親戚,母親那邊同樣如此。也就是說,在江南市,江北楓孤身一人。他同學倒是不少,但大家各奔東西,聯絡也不頻繁。鋼鐵廠如今因下崗問題鬧得人心惶惶,江北楓也不好去串門。
到了家樓下,他豎起衣服,噔噔地上樓,掏出鑰匙開啟門,一進屋,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抬頭一看,江北楓整個人都愣住了。
“爸?”
江永青坐在沙發上,叼著煙,一臉驕傲地看著他。
“不是……”
江北楓覺得自己眼花了,趕忙眨了眨眼。
江永青咂咂嘴:“不是我,這屋裡還能有誰啊。”
“不是,您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江北楓一臉茫然,看向沙發,上面放著一個行李箱,箱子裡滿滿當當全是嶄新的百元大鈔,一捆一捆碼得整整齊齊。
江永青把手裡的錢丟進箱子:“剛好你回來,省得我去單位找你了。”
“您哪來這麼多錢?”
江北楓頓時警覺起來,再打量江永青,只見他身著筆挺的藍色西裝,白色西褲,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再加上這麼多錢,儼然成了最大嫌疑人。
江永青站起身,滿臉笑意:“怎麼樣?你爸這趟南下,厲害吧?”
“您到底在深市幹啥了?當劫匪了還是搞詐騙了?”
江永青皺起眉頭:“不是跟你說了嘛,倒騰電視機,賺了好幾筆。媽的,深市的錢是真好賺,我本來都不想回來,可袁弘非要先回來一趟。”
江北楓滿臉狐疑:“真的?”
“老爸還能騙你?”
江北楓側身,指著母親的遺像:“在我媽面前發誓。”
他定睛一看,母親遺像前的銅爐裡插著三支線香,剛點沒多久,只燒了小拇指那麼長,煙霧嫋嫋。很明顯,江永青也是剛回來,沒忘記給去世的妻子上香。
“好,我發誓。”
江永青撇撇嘴,走到亡妻遺像前,雙手合十。
“梅娟啊,兒子不信我,以為我幹了違法犯罪的事。我在你面前起誓,我江永青絕對沒幹傷天害理的事,這一箱子錢,都是我和袁弘做貿易賺來的,我問心無愧。”
說完,江永青拿起桌上的木錘子,敲了一下遺像前的磬。
“鐺!”
“小楓啊,該你了,給你媽上香。我回來一看,這屋子多久沒人住了?你媽的遺像上都是灰,你也不知道回來擦擦。”
江北楓抬頭一看,母親的遺像確實有擦拭過的痕跡。他走到遺像前,抽出三支線香,點燃後拜了三拜,插進香爐,然後也用木槌敲了一下磬。
“鐺!”
“媽,我工作忙,對不住啊。我爸說的那些,您可得記著,他要是敢違法,您就收拾他。”
江永青一臉委屈:“不是,你就不能盼我點好?當初不還是你勸我南下的嗎?咱爺倆為了賺大錢,商量了一晚上呢,不都是你在鼓動我嗎?好嘛,現在賺錢了,你又懷疑我犯罪,這像親兒子乾的事嗎?”
江永青看向亡妻的遺像,訴苦道:“梅娟啊,你瞧瞧咱兒子,我辛辛苦苦把他養大,他就這麼看待他老子。”
“行了,行了。”江北楓喊道:“說說這些錢到底怎麼賺的?生意做到什麼程度了?”
江永青“嘿”了一聲,指著錢箱子:“你先猜猜,老爸這箱子裡有多少錢?”
“還用猜嗎?一百萬。”
“不是,你眼神這麼厲害?”
江北楓聳聳肩,心裡暗自吐槽,前世收繳毒資的時候,他看一眼大概就能猜出數目。
當即,江永青把他和袁弘在深市如何做生意、操盤,怎樣成立貿易公司,一五一十都說了一遍。大致路子還是按照江北楓當初說的,沒太大差別,只是江永青的講述中提到了一個女人。
我去,竟然還是靠女人挖到的第一桶金。
江永青扔給兒子一支菸:“這點錢對於江南鋼鐵廠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本來打算存銀行的,可時間來不及。我和袁弘跟著兩車貨回來,媽的,路上太危險了,遇到好幾撥村匪路霸。袁弘那把槍一直帶在身上,都掏出來好幾回了。”
江北楓問道:“那您今後有什麼打算?”
“今晚就得走,深市那邊還有不少事呢。”
“那您回來是做什麼?”
“我在那邊老是睡不好,還夢遊,半夜醒來到處找你媽的遺像,一直沒睡踏實過。我琢磨著,把你媽遺像帶過去,放在我臥室,這樣我也能看看她。”
江北楓看向母親的遺像,那是她年輕時的黑白照片。要說容貌,江永青那些所謂的“女朋友”根本沒法和她比。而且,江北楓小時候聽爺爺奶奶說過,母親在江永青最困難的時候跟了他,一起過了段艱苦樸素的日子。她從來沒說過江永青一句不好,半點抱怨都沒有,始終面帶笑容,再苦再難都是如此。江永青脾氣不算好,但只要看到她笑,怒火和壓力瞬間就沒了。他也總在江北楓耳邊唸叨,哪怕母親罵過他一次,或者背地裡說過他一句不好,他也不會守身如玉到現在。江永青對髮妻念念不忘,江北楓同樣對母親難以忘懷。
兩個男人坐在餐椅上,隔著飯桌,互相給對方點了支菸,沉默片刻後,江永青問道:“你工作怎麼樣?”
“挺好的。”
“挺好是多好?”
“就那樣唄。”
江永青看看兒子的臉,又看看他的穿著,罵道:“這麼冷的天,你連毛衣都不穿?就穿兩件外套?”
“我就是回來拿衣服的,我媽以前給我織的毛衣放哪兒了?”
“櫃子裡,和我的放在一起。要是覺得毛衣小了,就穿我的,咱倆身高差不多。你媽過世前忙活了大半年,織了二十件毛衣,咱倆一人十件。到最後,她拿毛衣針的那兩隻手,全是凍瘡。”
江北楓低下頭:“媽是冬天走的。”
“80年12月20日,就是今天。”
“嗯。”江北楓忍不住哽咽了一下。隨後,他抹了抹眼角,抬起頭,清了清嗓子問道:“您剛說今晚急著走?”
“是啊。”
“那這些錢怎麼辦?”
“一會兒你跟我出去一趟,存到你名下。”
“不去看看爺爺奶奶?”
“過年再回去看他們,貿然回去,他們也不放心。”
“我去收拾東西。”江北楓站起身,開始打包冬天的衣服,準備拿回單位。
江永青喊道:“喂,你毛衣在我屋裡呢。”
“您幫我拿出來。”
“臭小子。”江永青笑了笑。
進了房間,父子倆各自忙活起來。江北楓提著一個行李箱收拾東西,出來後,看到江永青站在床前,雙手捧著一件棕色毛衣,臉埋在毛衣裡,傳出低沉的抽泣聲。江北楓看到這一幕,默默退了出去。
隨後,父子倆提著三隻行李箱,小心翼翼地下樓。江永青怕被鋼鐵廠的職工看見,免得遭人議論。好在下午這會兒,院子裡沒人。
他們先把箱子裡的錢存進銀行,用的是江北楓的名義。銀行經理是熟人,沒走太多程式。接著,袁弘開車過來了,江北楓和他寒暄了幾句,便看著他們離開。
江北楓望著漫天雪花,天氣預報說,過了江南市就沒下雪了。他揣好百萬存單,騎著腳踏車返回單位。在宿舍整理了一番後,他穿上母親織的棕色毛衣,戴上週柔送的皮手套,蹬著腳踏車前往江南大飯店。
進門後,還是江永青的老相好接待他,江北楓問清楚包廂號後,便上了樓。服務員一推開門,江北楓看到裡面的場景,頓時吃了一驚。
包廂裡擺著三張桌子,坐著幾十個人。除了周柔一家人,七大姑八大姨都來了。其中,還有育林路派出所的副所長,江北楓見過他。滿屋子的人好奇地盯著江北楓,讓他渾身不自在,心臟砰砰直跳。
周柔趕忙過來招呼:“外面冷吧?來,我給你介紹一下。”
江北楓笑著點頭,挨個打招呼。輪到周鵬時,這位老支隊長看了看他戴的手套,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不就是破了個案嘛,這是胳膊肘往外拐了呀。
“坐,就坐窗戶邊,今天下雪,咱們吃銅爐火鍋,一邊看雪一邊吃,暖和。”周柔的母親熱情地招呼道。從江北楓一進屋,他的身高和相貌就吸引住了她。至於家庭和工作情況,她早就瞭解過了。
江北楓坐下後,看向窗外。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對面街道上,一個身著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雪中,望著江南大飯店二樓的窗戶。
江永青深吸一口氣,瀟灑地抽出一支菸,點燃後開啟車門,坐進副駕駛,對袁弘喊道:“老袁,咱們走吧。”
袁弘嘆了口氣:“還沒走呢,我就開始想老婆孩子了,真不想再跟你南下。對了,市局的周支隊給你打過電話,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咋不進去?”
“進去幹啥?給兒子添麻煩。”
“小江沒跟你說這事兒?”
江永青笑了笑:“沒說。”
“為啥呀?”袁弘發動車子,“你們父子關係也不差呀。”
“這孩子從小就心思細膩,會察言觀色。他要是有女朋友,成家了,就怕我不再盡父親的責任,擔心我越走越偏,怕我沒了牽掛。他這是為我著想呢。”
袁弘撇撇嘴:“你們父子倆呀……走吧。”
江永青望著車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沉吟道:“走吧,向前走,別回頭。”
與此同時,江北楓坐在窗戶邊,看著洋洋灑灑的大雪中,江永青的轎車緩緩在風雪中前行。他回過頭,室內溫暖如春,他笑了笑,眼中卻閃著淚光。
江北楓端起酒杯,對坐在旁邊的老爺子說:“爺爺,我敬您。”
周東戰笑著點頭:“好孩子。”
羅春,也就是周柔的母親,用公筷夾起火鍋裡涮好的羊肉,放進江北楓碗裡。
“小楓,來,吃菜,你長得這麼高,得多吃點。”
“謝謝阿姨。”江北楓點頭。
周柔在一旁靦腆地笑著,臉頰白裡透紅,十分好看。
周家的幾十個親戚圍著江北楓有說有笑,江北楓也跟著笑,可心裡卻有些堵得慌。
這頓飯一直吃到晚上十點,周鵬開車送江北楓回單位。外面的雪已經停了,地面上只留下一層白色,證明這場雪來過。擋風玻璃上溼氣很重,雨刮器“咔嚓咔嚓”地颳著。
周鵬用餘光瞟了瞟江北楓:“打算一直住單位?”
“呃,先住著吧,工作方便。”
“住單位好,能融入集體,同事之間知根知底,工作上也好互幫互助,配合也默契。”
“嗯。”江北楓心領神會地點點頭,他明白這話的意思。周鵬說送他回去,言下之意很清楚,這是警告他,和周柔的關係別再進一步,別胡思亂想。住單位可比私下和周柔住在一起強多了。
“對了,你們陸局和李隊有意調你去市局,你怎麼想?”
“我聽從組織安排。”
“你現在資歷尚淺,但功勞倒是不少。我和江局商量商量,看看怎麼給你安排工作。你是想坐辦公室,還是繼續辦案?”
“辦案,我想在一線。”
“那你可得想清楚了,辦案壓力不小,不可能每個案子都能破。只要有一個案子辦砸了,就可能影響你的前途。要是去組織部,或者讓江局帶著你,升職會很快的。”
“我還是想當刑警。”
“行吧,反正你還年輕,歷練歷練也好。”
“謝謝周支隊。”
“別謝我,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是滿腔熱血。對了,你爸還在深市?”
“剛走。”
“什麼意思?”
“他今天回來了,時間緊,所以剛離開。”
“你爸這人,我見過幾次,交際能力強,會說話。其實他用不著下海,要是不走,說不定比你還有前途。”
這話江北楓聽明白了,這是暗示他讓老爸去攀附權貴。
“我爸不是那種人。”
周鵬看了看他的臉色,趕忙改口:“我知道,所以我很佩服他。”
到了單位門口,周鵬把車停下。
“那我先走了?”
周鵬看著他,表情嚴肅:“江北楓,對玲玲好點,知道嗎?”
“我會的。”
“別欺負她,你要是敢欺負她,我饒不了你。”
“您槍法沒我好。”江北楓開啟車門下了車。
周鵬笑了笑:“你膽子不小啊。”
“周支隊,開車注意安全,剛下過雪,路滑。”
周鵬點點頭,想了想,在江北楓要關車門的時候,指著他戴的皮手套,認真地說:“你這手套是我的,周柔能把我的東西送給你,說明你在她心裡分量不輕,你記住這點。”
江北楓挺直身體,突然向周鵬敬了個禮。
他沒有言語回應,但這個敬禮的動作,已然許下承諾。
周鵬長舒一口氣,待江北楓關上車門後,發動車子駛離。他握著方向盤,忍不住喃喃自語:“哎呦喂,這一下子多了個半個兒子,心裡還怪不是滋味的。”
江北楓回到宿舍,二牛已經躺在床上,裹著兩層厚厚的棉被,活像一條正在冬眠的大蛇。見江北楓回來,他扭動著腰,腦袋從床邊探了出來。
“嘿,你和周支隊吃完飯啦?”
“你還沒睡呀?”
“我都聞到你身上的酒味了。快說說,周柔家裡人對你印象咋樣?”
江北楓一邊脫衣服,一邊回應:“就那樣唄。”
“嘖,你這人說話咋這麼含糊。他們到底對你滿意不滿意呀?”
“應該還算滿意吧。”江北楓一邊回答,一邊提起暖水瓶,往盆裡倒水準備洗臉。水還是熱乎的,想必是二牛剛從水房打回來,他自己洗過臉後,還沒忘記給江北楓留著水。
二牛感慨道:“還好我沒跟周柔談戀愛,要讓我去面對周支隊那一大家子,還不如殺了我呢。”
這話瞬間讓他在江北楓心中的形象大打折扣。
二牛倒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在調侃江北楓,接著又問:“你白天說查案子,查得咋樣了?”
江北楓洗完臉,把剩下的水倒進洗腳盆裡,打算泡泡腳。
“上班再說吧。”他岔開話題,“對了,你今天一整天都在衛校嗎?”
“上回你不是說嘛,我妹學的這專業,很容易因為接觸那些東西生病。我就帶她去買了些防甲醛的東西,像手套、口罩、衣服之類的,都是周柔給我列的單子,我照著買的,可花了我不少錢,半個月工資都搭進去了。”
“這錢花得值,不會白費。”
二牛點頭稱是:“是啊,我在西城衛校打聽了一下,有些學生根本不注意防護,用破了的手套去碰福爾馬林浸泡的屍體,時間一長,病菌從指甲開始感染,最後為了保命,手都被切掉了,可嚴重了。”
說完這些,二牛又想起一事:“對了,明天晚上陳叔和我師父請客吃飯,咱們帶點啥禮物好呢?”
江北楓從床下行李箱裡拿出一瓶茅臺:“我送這個。”
“那我送啥?”
“我哪管得了你。”
“別呀,你幫我想想嘛,我這第一次見師孃,心裡緊張得很。”
江北楓笑著說道:“你想啊,咱們要是能哄得師孃開心,師父自然也會高興,對吧?”
二牛皺著眉頭:“道理是這個道理,可咋感覺這話有點怪呢。”
“你聽我的就行。我師父家那兒子上初中,不成器得很,李隊家也是個兒子,好像在讀高中?”
“高三了。”
“那咱們明天去百貨商場逛逛,看看買點啥。”
江北楓見二牛一臉不情願,便問道:“怎麼啦?”
“唉,又要花錢了。”
“不然呢?你以為光靠一張嘴去就行啦?花點小錢辦大事,你還想不想買單位的房子了?李隊在這事兒上可很有話語權,他一句話說不定就能讓你省不少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