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過年（1 / 1）
母親的墳墓就在此處，江北楓緩緩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點好蠟燭與線香，隨後席地而坐，在墳前開始焚燒紙錢。
母親的遺像鑲嵌在墓碑之上，這墓碑是後來才立的。
江北楓一邊燒著紙錢，一邊輕聲喃喃自語：“媽，今年發生了好多事。之前跟您提過，我當上警察了。
還有啊，我交了個女朋友，叫周柔。她的模樣和您不太相像，本來我是想找個和您一樣的女子，不過周柔人也很好，您就放心吧。
您走得太早，這些都看不到了。江永青今年不回來過年，說是生意忙得不可開交，他讓我代他給您上香。
我尋思著，他要是膽敢不經過您同意，就在外面找別的女人，我就把他放在我這兒的一百萬，一股腦全取出來，燒給您。
管他什麼犯不犯罪的，只要他敢對不起您，我就真敢這麼幹。”
“媽，春節快樂。”
江北楓燒完紙錢後，並未立刻離開，就那麼靜靜地坐著，恰似母親離世那年的除夕，他半夜悄悄爬起來，跑到母親的墓地，就睡在墓碑旁。當時，江永青找了好久，才找到他。
夕陽漸漸西沉，遠處的山麓間接連不斷地傳來鞭炮聲。
煙雨一路小跑著上山，大聲喊道：“哥，村裡晚上要放露天電影，你去不去呀？”
江北楓站起身，輕輕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微笑著說道：“你不是想看春晚嗎？”
“我兩個都想看，所以好糾結呀，不知道該選哪個，你呢？”
“你看啥，我就陪你看啥。”
“我真的好糾結嘛。”
“那要不就看電影？”
“行呀，哥，吃完飯你叫我一聲哦。”
“好嘞。”
煙雨甜甜地笑了笑，又一溜煙似的跑下了山。她總是如此活力滿滿，特別是在除夕這幾天，腳步一刻不停，彷彿有用不完的力氣。
到了晚上，奶奶包了一頓餃子，一家人吃完飯後，便在村子裡隨意溜達。
村公社的空地上熱鬧非凡，每家每戶都搬著小板凳，早早地佔好了位置。
在這個年代，村子裡的青壯年還很多，不像幾十年後，隨著城市化程序的推進，村子裡大多隻剩下老人、留守兒童，甚至有些村子逐漸消失。
江北楓的心情在熱鬧氛圍的感染下，漸漸好了起來。
露天電影播放的是《高山下的花環》，十分符合村民們的口味。
這部片子，江北楓已經看過無數遍，但依舊看得津津有味。
在江家村，江北楓一家算得上是比較富裕的。爺爺奶奶是工人，父親又是副廠長，他自己也是公職人員。
因此，村民們看到他時，眼神中一半是恭維，另一半則帶著些冷嘲熱諷。
江北楓並不在意這些目光，他陪著煙雨坐在一起，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專心看電影。
煙雨是個情感豐富的女孩，看完電影后，眼淚止不住地簌簌往下流。
這個時代的人都很淳樸，他們都以為電影裡的故事是真實發生的。其實，生活有時候比電影更加殘酷。
電影散場後，江北楓陪著爺爺奶奶往家走。還沒到家門口，就看見院子裡停著一輛轎車，轎車的前燈亮著，一個人影站在車旁。
江北楓他們走近一看，原來是江永青正得意洋洋地哈哈笑著：“爸，媽，兒子回來啦！”
奶奶見狀，激動不已，趕忙小跑過去，拉著他的手，關切地問寒問暖。
爺爺卻一臉冷漠：“你還有臉回來？怎麼不明天再回來？”
“老爺子，我這一路車都差點開報廢了，您就別一回來就罵我啦！”
江北楓則顯得很平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是在電話裡說不回來嗎？”
“我倒是想不回來，你媽一個多月前給我託夢了，她在夢裡說，我要是敢不回來和你們一起過年，你就會把我那一百萬給燒了。”
江北楓皺起眉頭：“你真做了這個夢？”
江永青趕忙點頭：“那還有假呀，她還讓我給你買新衣服，說別人家孩子都有新衣服穿，就你沒有。
我對天發誓，絕對沒說一句假話。哎，你都二十好幾了，你媽還惦記著讓我給你買新衣服，也真是的。
我在深市給你買了一套西裝，你個子太高，我還專門找人照著尺寸買的，快進屋試試，看看合不合身。”
聽到這話，江北楓不禁望向黑漆漆的後山。那裡煙霧繚繞，冷風吹過山坡，發出陣陣嗚咽聲......
大年初一，天剛矇矇亮。
江永青便鬼鬼祟祟地在房屋周圍轉來轉去，東瞅瞅西看看。
遇到熟悉的村民，他就滿臉堆笑，掏出1.2元一盒的紅梅香菸，給人家遞上。
昨天晚上剛回來的時候，他還意氣風發，對著父母吹噓自己在深市如何厲害，賺了多少錢。確實，從他的派頭來看，肯定是賺了不少。
老兩口雖然不太瞭解孫子，但對自己的獨子可是知根知底。
江永青雖然愛吹牛，可從來不對他們說謊。
再說，他放在江北楓那兒的一百萬存款，老兩口也是知道的。
可今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江永青就急忙從床上爬起來，還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他把開回來的那輛桑塔納2000用防塵布蓋了起來，又從房屋後面抱來一大堆枯枝幹草，扔在了車上。
昨天晚上穿的那身昂貴的西裝，也脫了下來，換上了以前江南鋼鐵廠的職工服。
這衣服是他父親江濤的，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小，藍色的布料都洗得發白了，但好歹還能穿得下。
此刻，他蹲在地頭，滿臉憂鬱，頭髮亂得像個鳥窩，鞋子也是穿他父親的，活脫脫一副落魄副廠長的模樣。
村裡也有鋼鐵廠職工的親屬，看到他這幅樣子，都忍不住唉聲嘆氣。
“江廠長，你說你下什麼海呀，深市哪有那麼好混的，離家兩千多公里，多遭罪啊，就算下崗也輪不到你頭上啊。”
“你說得對，我真是糊塗啊。”江永青一臉懊悔。
“不過你兒子挺有出息的，聽說現在當公安了？”
江永青不住點頭：“是啊，我兒子可比我爭氣。”
“那挺好啊，什麼時候讓你兒子給我家孩子安排個工作唄，你家老爺子總想著種地，我分給他半畝地。”
江永青連忙搖頭：“小楓也就是個普通公安，給領導端茶倒水的，他哪有那本事。”
對方笑著說：“我就說嘛，你們家以前多風光，現在一下子就不行了。”
“是，是。”江永青苦笑著回應。
看到江永青回來，認識的村民都過來聊上幾句。
小部分人對他的境遇表示惋惜，但大部分人臉上都帶著幸災樂禍的神情。
等這些人走後，江永青站起身，手一彈，掏出一盒中華煙，再一彈，拿出銀質打火機，接著一彈，把煙點上，最後一彈，將打火機揣進兜裡。
他剛吸了一口煙，身後傳來一個軟糯的聲音。
“江伯伯。”
江永青回頭一看，原來是煙雨紅撲撲的小臉正望著他。
“啊，煙雨，你都長這麼高了。”
“江伯伯，我還以為你不回家過年呢。”
“昨天晚上剛到家，來，進屋，伯伯給你帶禮物了。”
煙雨穿著新買的衣服，黑色的棉襖，黑色的燈草絨褲子，腳上蹬著一雙黑色的漆皮男鞋，一看就是從鄉鎮攤位上買來的。
江永青不禁皺眉，煙雨爸媽這是怎麼回事，給女孩子買一身黑的衣服。
但煙雨臉上卻洋溢著喜悅，畢竟一年也難得穿幾次新衣服。
煙雨跟著江永青進了屋，江永青從裡屋拿出一大盒糖果，遞到她手上。
“煙雨，拿著。”
煙雨看著花花綠綠的糖果，連忙搖頭：“哥昨天才給我糖呢，我還沒吃完。”
“他給的能有我買的好吃嗎？”
煙雨沒說話，心裡想著，眼前這些糖果的糖紙確實更好看，一看就是自己從小沒吃過的。
“拿著吧。”江永青硬把糖果塞到她手裡，然後笑著叮囑道：“你記著，把糖藏好，別吃太多，一天吃一顆就行。”
“嗯。”煙雨開心地笑了。
“對了，你學習怎麼樣啊？”
“挺好的，在班裡排第一呢。”
“真厲害。”
江永青找了把椅子坐下，一邊看著她吃糖，一邊問道：“江伯伯好久沒回來，有沒有人來江爺爺家找麻煩呀？”
煙雨連忙搖頭：“沒有。”“真沒有嗎？”
煙雨用力地點點頭：“哥回來的時候也問過我。江爺爺和奶奶不太愛跟村裡其他人打交道，他們也沒找爺爺的麻煩。”
“嗯，那就好。早上別吃太多甜的，這是夾心糖，裡面是花生碎，可好吃了。”
煙雨剝開一顆糖紙，遞給他：“江伯伯吃。”
“好嘞。”江永青笑眯眯地說：“還是煙雨最乖。”
煙雨把一顆糖含進嘴裡，說道：“我爸說女孩讀書沒用，他要把錢留給我弟弟讀書。”
江永青有些納悶：“你弟弟？你什麼時候有弟弟了？”
“在我媽肚子裡呢，我這身新衣服就是買給弟弟的，我只能穿到過年，就得脫下來。”
“別聽你爸胡說，女孩讀書才有用呢，別管你爸，以後你讀書的事，伯伯來供你。”
煙雨說道：“哥也是這麼說的，不過我能自己賺錢。”
江永青好奇地問：“你怎麼賺錢呀？”
“我給大娃家割稻子、割麥子、收玉米，能賺一塊錢呢。”
“大娃是誰呀？”
“就是我們家對面那戶人家，大娃比我大兩歲。”
江永青嘆了口氣：“好孩子，你先別回家，等伯伯一下。”
他走進屋裡，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個紅包，遞給煙雨。
煙雨連忙往後退了兩步，緊張地說：“江爺爺、江奶奶和哥都給過我壓歲錢了。”
江永青笑著問：“他們都給了多少呀？”
“爺爺給了五塊，奶奶給了十塊，哥給了二十。”
“錢你放哪兒啦？”
煙雨沒有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