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調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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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又升高了些,曬得人背上發燙。

陳清河直起腰,抹了把額頭的汗,手裡那把鐮刀的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已經在同一壟黃豆前站了小半個上午。

身後的地裡,割豆組、捆紮組、搬運組正按照他昨天下午的分工,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

效率確實比以往大呼隆強了不少。

但陳清河的心思沒放在這整體的進度上。

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在手裡這把鐮刀,以及刀下那一叢叢黃豆杆上。

他在找那個點。

一個損耗和效率之間,最划算的平衡點。

一證永證的能力,讓他對身體的控制達到了匪夷所思的精度。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手腕翻轉時,哪一塊肌肉在發力;鐮刀切入豆杆根部時,刀刃傳來的每一下細微的震顫;豆杆斷裂的瞬間,整株植株的晃動幅度;以及,那些已經熟透、鼓脹欲裂的豆莢,在震動波及下,內部豆粒蠢蠢欲動的感覺。

這很微妙,近乎玄學。

但陳清河知道,這就是他要捕捉的東西。

他試過很多種下刀的角度。

垂直砍下,利落,但震動最大,最容易引發豆莢連鎖炸裂。

平貼著地皮抹過去,震動小,但阻力大,費手腕,而且容易割不乾淨,留下高高的茬子。

斜著切入,角度稍微陡一點,震動中等,但偶爾會帶起泥土,弄髒豆莢。

他一遍遍地調整,一點點地微調手腕的角度,控制發力的節奏。

快了,豆杆倒伏的幅度大,豆莢晃動劇烈。

慢了,效率太低,而且持續的切割反震會讓手臂更快疲勞。

他甚至嘗試在刀刃切入的瞬間,手腕帶一個極其微小的、洩力般的迴旋。

嚓。

豆杆應聲而斷,倒下的姿態異常平緩,豆莢幾乎沒怎麼晃動。

陳清河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這個感覺!

他接連又試了幾刀,手感越來越順。斜向切入,角度大概在六十度左右,手腕在發力的末端帶一點幾乎難以察覺的迴旋卸力,切割的瞬間順勢往懷裡一帶。

動作流暢,省力,最重要的是,震動極小。

他滿意地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

這套動作對身體的協調性和控制力要求很高,普通社員未必能立刻掌握,但其中的幾個關鍵要領。

比如斜切入、比如最後那一下順勢帶——是可以提煉出來,讓大家先試試的。

找到了收割動作上的初步最佳化方向,陳清河並沒有停下。

他的目光,從自己腳下的豆茬,移向了身後熱火朝天的勞動現場。

他看劉強和趙鐵牛他們揮汗如雨地往前割,看徐老蔫和幾個老夥計一絲不苟地捆紮,看張石頭那幾個壯漢一趟趟地把捆好的豆捆挑到地頭,碼放起來。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他發現了一個比收割時豆莢炸裂更嚴重,卻更容易被忽視的問題。

搬運損耗。

劉強他們割得已經很注意了,豆莢崩落的情況比剛開始好了不少。

徐老蔫捆的豆捆也結實,繩結打得牢牢的。

問題出在從地裡到地頭這段路上。

張石頭他們力氣大,性子也急,為了搶進度,扁擔上肩就是一路小跑。

田埂不平,豆捆在擔子兩頭顛簸、搖晃,相互碰撞。

陳清河看得分明,每一次顛簸,都有細小的、黃澄澄的豆粒,從豆捆的縫隙裡被震出來,悄無聲息地灑落在田埂上、草叢裡。

這還只是明面上能看到的。

那些在碰撞中從豆莢裡震松、但沒有立刻掉出來的豆粒呢?

等豆捆堆放到地頭,層層摞起來,底層的豆捆承受著更大的壓力,又會有多少豆粒被擠出來,滾落到泥土裡?

這才是真正的暗損。

遠比收割時崩飛的那幾粒豆子,要嚴重得多。

他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已經快到正中了。

“歇會兒!喝口水,喘口氣!”

陳清河喊了一嗓子,聲音在地裡傳開。

忙碌的社員們陸續停下手中的活,擦著汗,走到田埂邊的樹蔭下。

大家拿出各自的水壺,咕咚咕咚灌著涼白開,用草帽扇著風。

陳清河也走了過來,他沒急著喝水,而是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趁著歇晌,跟大家說兩件事。”陳清河開口道,語氣平和,但帶著讓人信服的沉穩。

社員們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頭一件,是關於割豆子的方法。”陳清河拿起自己的鐮刀,走到一叢還沒割的黃豆前,蹲下身。

“大家都看見了,這豆莢熟得透,怕震。”他一邊說,一邊做示範,“下刀的時候,別直上直下地砍,也別太平。斜著點,大概……這樣。”

他手腕一翻,鐮刀以一個傾斜的角度切入豆杆根部,在切斷的瞬間,手腕有個細微的向內一帶的動作。

“嚓。”

豆杆斷開,輕輕倒向一邊,豆莢穩穩當當。

“看見沒?斜著割,最後往懷裡帶一下,勁兒是卸掉的,豆杆倒得穩,豆莢不怎麼晃。”

陳清河直起身,看著大家,“都試試,找找這感覺。不一定一下子就學會,但記住這個要領,手底下自然就會輕些,穩些。”

劉強第一個跳起來,拿著鐮刀就湊到另一叢豆子前,嘴裡嘟囔著:“斜著……往裡帶……”他試了一刀,豆杆是斷了,但動作還有點生硬。

趙鐵牛也在一旁比劃。

陳清河走過去,又指點了幾句。

“第二件事,”等大家都大概明白了要領,陳清河話鋒一轉,臉色認真了些,“比怎麼割更重要。”

他指了指地頭堆放的那些豆捆,又指了指張石頭他們剛才挑擔子走過的田埂。

“豆子糟蹋,不光是割的時候崩飛的那點。”陳清河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咱們捆好了,挑到地頭的路上,顛一下,碰一下,豆子就在外掉。堆起來,壓在下頭的,擠一下,豆子還在外掉。這掉的,比崩飛的只多不少。”

社員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有人眼尖,看到了田埂上零星散落的豆粒,臉色也變了變。

“這……以前還真沒細想過。”徐老蔫悶聲說了一句。

“所以,下午幹活,尤其是負責搬運的幾位大哥,”陳清河看向張石頭他們,“肩膀上的扁擔要穩,步子要穩,寧可慢兩步,也別顛散了架。地頭碼放的時候,也輕拿輕放,別圖省事往高了扔。”

張石頭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成,隊長,我記住了,下午我走穩當點。”

“嗯,大家都留個心。”陳清河點點頭,“割的時候手上穩一點,搬的時候肩上穩一點,咱們就能少糟蹋不少糧食。這都是咱們自己的血汗,也是隊裡的收成。”

中午吃過飯後,社員們簡單的休息了一下,然後繼續勞作。

有了上午的磨合,再加上午休時陳清河點撥的那幾下,下午的場面明顯又不一樣了。

割豆組那邊,雖然還不能人人都像陳清河那樣舉重若輕,但手下確實多了幾分小心和巧勁。

斜切入、輕迴帶的要領慢慢被一些人找到感覺,割倒的豆杆越發整齊,掉的豆子也少了不少。

變化最大的還是搬運組。

張石頭打頭,幾個壯漢像是換了個人。

扁擔上肩,不再是一路小跑,而是邁著紮實的步子,儘量保持肩膀和扁擔的平穩。

遇到坑窪,還會特意放慢速度,甚至用手扶一下兩頭的豆捆。

地頭負責碼放的人也格外仔細,一捆一捆挨著放穩當,不再胡亂往上摞。

整個流程,從收割到歸堆,像是一臺被仔細除錯過的機器,雖然還談不上完美,但那股子亂糟糟、毛手毛腳的勁頭,確實被捋順了許多。

效率非但沒有因為求穩而下降,反而因為各個環節銜接更流暢,窩工更少,整體推進的速度比上午還快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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