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割穀子(1 / 1)

加入書籤

到了打穀場,大隊人馬已經匯合得差不多了。

趙大山站在石碾子上,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

四個小隊,一百多號勞動力,黑壓壓的一片。

婦女隊那邊最熱鬧,嘰嘰喳喳的,像群歸巢的麻雀。

蘇白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站在前排,非常顯眼。

徐小慧戴著草帽,手裡拿個毛巾扇風,還沒幹活就先皺著眉。

林見秋和林見微姐妹倆站在隊尾,正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看到陳清河,林見微眼睛一亮,把手舉過頭頂晃了晃。

陳清河只是微微點頭。

這傻丫頭,還當是出來郊遊呢。

“都靜一靜!”趙大山的大嗓門透過喇叭傳出來,帶著電流聲。

場上安靜下來。

“今兒個的任務重,地裡的百多畝穀子,要在變天前搶進倉。”

“男勞力在前面開路,負責割。”

“女社員在後面負責捆和撿,壯勞力負責挑。”

“醜話說在前頭,誰要是磨洋工,別怪我扣工分!”

趙大山手一揮,“出發!”

大部隊浩浩蕩蕩開進青紗帳。

穀子地和黃豆地不一樣。

一人多高的穀子,密密麻麻,沉甸甸的穀穗彎著腰,上面的硬毛刺看著就扎人。

陳清河領著大田隊的人,和朱大強的基建隊、馬德福的副業隊一字排開。

“比比?”朱大強是個粗嗓門,手裡鐮刀挽了個花,衝陳清河挑眉。

這幾天陳清河那隊風頭太盛,這些老把式心裡都憋著勁。

“不比,幹完算數。”陳清河淡淡回了一句。

他把褲腿紮緊,領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

“都把釦子扣嚴實了。”陳清河回頭囑咐了一句,“谷毛子鑽進去,癢死你們。”

張衛國幾個趕緊照做。

婦女隊跟在後面。

林見微特意湊到離陳清河不遠的那壟。

“清河哥,我們就在你後面!”她把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陳清河看了一眼她的胳膊,眉頭微皺,但也沒多說。

有些虧,得自己吃了才長記性。

“開鐮!”

隨著一聲吆喝,成片的鐮刀揮舞起來。

陳清河彎下腰,左手攬過一抱谷杆,右手鐮刀貼地一劃。

“唰——”

整齊利索,一氣呵成。

他沒用死力氣,靠的是腰馬合一的巧勁。

身後的穀子像潮水一樣倒下。

剛開始半個鐘頭,大夥兒還都有說有笑。

太陽一升高,露水一干,那滋味就上來了。

穀子葉上的細毛,加上穀穗上的芒刺,隨著鐮刀揮舞,漫天亂飛。

混著汗水粘在皮膚上,那叫一個酸爽。

“哎呀!”

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是徐小慧。

她正捂著脖子,臉皺成一團:“這什麼東西啊,扎死人了!”

“那是谷毛子。”旁邊有個大嬸笑著說,“城裡娃,皮太嫩。”

沒過多久,剛才還興致勃勃的林見微也不吭聲了。

她那兩條白胳膊上,已經起了好些紅點子。

越撓越癢,越癢越想撓。

加上谷杆子硬,稍微不注意,葉片邊緣就像小刀鋸一樣,在她胳膊上劃出一道道白印子。

林見秋也好不到哪去。

她雖然忍著沒叫喚,但那個捆穀子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時不時就要扭扭脖子。

那鑽進衣服裡的谷芒,像無數只螞蟻在爬。

陳清河直起腰,回頭看了一眼。

果然。

前面那些個男知青,像王志剛、李建軍他們,也都一個個抓耳撓腮的。

就蘇白露聰明點,拿個頭巾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倆眼睛。

陳清河放下鐮刀,往回走了兩步。

林見微正要把袖子再往上擼,想撓撓胳膊肘。

“別撓了。”

陳清河的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林見微手一頓,抬頭看他,委屈巴巴的:“哥,癢……”

那模樣,跟剛才那個興奮勁兒判若兩人。

“越撓越腫的。”

陳清河走到她跟前,“快把袖子放下來。”

“可是熱……”

“熱也得放下來。”

陳清河伸出手,幫她把挽上去的袖管扯下來,扣好袖口。

動作很快,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手腕。

指尖粗糙,帶著繭子,劃過她細嫩的皮膚。

林見微臉上一熱,也不敢再抱怨了。

陳清河又看向旁邊的林見秋。

林見秋正低頭跟一捆散了架的穀子較勁。

那是她沒捆緊,一拎就散了。

“草繩要這這麼打結。”

陳清河蹲下身,拿過她手裡的草繩。

他也沒多廢話,手指靈活地一繞,一穿,一拉。

“看清了嗎?”

林見秋愣愣地點頭:“看清了。”

“還有,領口別敞著。”

陳清河指了指她的脖子,那裡已經紅了一片,“哪怕拿手絹圍一下也行。”

說完,他站起身,又衝著不遠處的蘇白露那邊喊了一嗓子:“那個誰,徐小慧,別在那哭天抹淚的,把袖子放下,別對著風口站,越吹越癢。”

徐小慧正哭得梨花帶雨,被他這一嗓子吼得一愣,抽噎都停了。

周圍幾個老社員鬨笑起來。

“還得是清河,懂行!”

陳清河沒理會這些,轉身回到前面。

“都看好了,這一刀下去,要是角度不對,茬口就把自己腿給劃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演示了一遍,“腿分開,腰壓低,鐮刀要是鈍了就磨,別硬砍。”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勞動特有的韻律感。

剛才還覺得他冷酷無情的知青們,這會兒也不得不服氣。

人家幹活是真漂亮。

有了陳清河的點撥,加上那股子難受勁兒逼的,大夥兒慢慢也摸著了點門道。

雖然還是癢,還是累,但好歹沒那麼手忙腳亂了。

日頭越升越高,毒辣辣地烤著脊樑。

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林見微機械地重複著抱穀子、遞繩子的動作。

她看著前面那個背影。

陳清河一直沒停過。

他的灰色汗衫早就溼透了,緊緊貼在後背上,顯出脊背發力的線條。

他好像不知疲倦。

甚至連那個揮刀的頻率,都跟早上剛開始時一模一樣。

這就是真實的農村生活嗎?

林見微忽然覺得自己昨天那高興的小模樣挺可笑的。

中午休息的時候,大夥兒都癱在樹蔭底下,一動不想動。

趙鐵牛拿著水壺猛灌。

“真他孃的累,這穀子地比高粱地難伺候多了。”

張衛國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也不嫌土髒:“我現在覺得渾身都是刺兒,想跳河裡洗個澡。”

陳清河坐在不遠處的磨盤上,手裡拿著個窩頭,慢慢嚼著。

他神色如常,除了臉上有些汗,甚至看不出大喘氣。

林見秋拿著水壺走過來,遞給他。

“清河哥,喝口水吧。”

陳清河接過水壺,仰頭灌了一口。

喉結上下滾動。

“謝謝。”他把水壺遞了回去。

“是我們該謝謝你。”林見秋在他旁邊坐下,離得不遠不近,“要不是你剛才教那兩手,我和微微這會兒估計手都廢了。”

“剛開始都這樣,皮糙了就好了。”

陳清河看著遠處的田野,開口道,“這幾天回去,別用熱水燙,越燙越癢,用涼水擦擦。”

“嗯,記住了。”林見秋點頭。

她看著陳清河的側臉。

稜角分明,眼神沉靜,哪怕是在這滿身塵土的田間地頭,也透著股子讓人安心的穩重。

“下午還長著呢。”陳清河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攢點勁兒吧。”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