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針灸(1 / 1)
聽到扎針這兩個字,剛才還癱在椅子上哼哼的姐妹倆,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幾秒。
林見微縮了縮脖子,剛才那股子舒服勁兒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看著陳清河手裡沒拿東西,但腦子裡已經補出了那長長的銀針扎進肉裡的畫面。
“那個……清河哥。”
林見微吞了口唾沫,聲音有點虛。
“能不能不扎呀?我覺得按按就挺好的,這就已經很舒服了。”
倒不是不信陳清河。
這一天下來,陳清河在她們心裡那就是無所不能的。
但這可是往身上扎窟窿眼兒。
是個人都得犯怵。
陳清河神色沒變,也不勉強。
“隨你們,不扎也行,就是恢復得慢點。”
他說著就要轉身去洗手。
“我扎。”
一個有些勉強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林見秋。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攥著褲腿,指關節都有點發白。
顯然也是怕的。
但她看著陳清河的眼神很堅定。
這陣子,陳家幫她們太多了。
吃的是乾的,住的是正房,幹活還有陳清河護著。
要是沒陳家,這知青日子指不定多難熬。
既然清河哥想學醫術,想拿針練手給大娘治病,那總得有個活人讓他試。
她願意當這個活人。
“哥,你給我扎吧。”
林見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不怕。”
林見微一聽姐姐這話,急了。
姐姐都上了,她要是退縮,那成什麼了?
“那……那我也扎!”
林見微一咬牙,閉著眼喊了一嗓子。
那表情,跟要去英勇就義差不多。
陳清河看著她那視死如歸的樣,忍不住想笑。
“行了,別一副上刑場的樣子。”
陳清河轉身回屋拿針盒。
“看著嚇人,其實沒你們想的那麼疼。”
“也就是螞蟻叮一下的感覺,比起咱們割一天穀子受的罪,這都不叫事。”
“放鬆點,越緊張越疼。”
沒一會,陳清河拿著消好毒的銀針出來了。
藉著院子裡的月光,那一排銀針泛著冷光。
林見秋雖然嘴硬,身子還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陳清河走到她身後。
“把領子稍微往下拉一點,露出來大椎穴。”
林見秋依言照做,露出一段雪白的後頸。
陳清河捏起一根短針。
手指很穩。
沒有絲毫猶豫,針尖迅速刺破皮膚。
林見秋本能地閉緊了眼,等著那股劇痛。
結果只覺得脖子後面微微一麻。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種酸脹的感覺就散開了。
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氣流順著脊背往下走。
像是有人拿熱毛巾敷在了後背上。
那種常年幹活積攢下來的沉重感,居然輕了不少。
“咦?”
林見秋睜開眼,有些驚奇。
“好像……真的不怎麼疼。”
她活動了一下脖子,那種僵硬感確實消退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通透。
陳清河沒說話,又在她肩井穴上下了一針。
有了姐姐打樣,林見微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她探頭看了看姐姐那一臉輕鬆的表情,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等到陳清河給她下針的時候,她也就是呲了一下牙。
隨著幾針下去,那種經絡被疏通的暢快感湧上來。
這丫頭立馬就好了傷疤忘了疼。
“哎?清河哥,真的有點熱乎乎的哎。”
“這是啥穴位啊?怎麼感覺我有勁了?”
“哥,你這也太神了吧,比我在城裡醫院見過的老中醫還厲害。”
“以後是不是每天都能扎啊?”
院子裡,剛才的緊張氣氛一掃而空。
只剩下林見微那嘰嘰喳喳的聲音,伴著偶爾兩聲蟲鳴,顯得格外安逸。
陳清河把用酒精棉擦過的銀針收進盒子裡。
林見微還在那兒興奮地活動身體。
“行了,回屋歇著去吧。”
陳清河打發了姐妹倆。
堂屋裡只剩下他和母親李秀珍。
李秀珍正端著那碗黑乎乎的湯藥,眉頭皺得緊緊的。
藥味很衝,帶著股土腥氣。
“媽,趁熱喝。”
陳清河坐到母親對面,“良藥苦口。”
李秀珍嘆了口氣,端起碗,咕咚咕咚幾口灌了下去。
苦得她臉都縮成了一團。
陳清河遞過去一杯溫水。
“漱漱口。”
等母親緩過勁來,陳清河又把針盒開啟了。
“媽,把上衣解開兩個釦子,我給您順順氣。”
李秀珍有些猶豫。
“剛才給那倆丫頭扎,那是解乏,我這老毛病,能行嗎?”
“試試唄,反正針都在這兒了。”
陳清河語氣輕鬆,沒給母親太大的心理壓力。
李秀珍拗不過兒子,解開了領口的扣子。
瘦骨嶙峋的鎖骨露了出來,隨著呼吸一聳一聳的。
看著母親這副身板,陳清河心裡微微發酸。
但他手底下沒停。
第一針,定喘穴。
這是治哮喘的大穴。
陳清河下針很穩,也沒搞什麼花哨的手法。
捻轉,提插。
“咳咳……”
李秀珍嗓子眼癢了一下,沒忍住咳了兩聲。
“憋著點氣,別動。”
陳清河按住母親的肩膀。
隨著針感的深入,那種常年堵在胸口的那團棉花,好像被捅開了一個小眼兒。
李秀珍覺得這一口氣,終於能吸到底了。
緊接著是肺俞、列缺。
幾針下去,李秀珍的呼吸明顯平穩了不少。
那種拉風箱似的“嘶嘶”聲,輕了很多。
留針二十分鐘。
陳清河就坐在旁邊守著,時不時運針維持一下氣感。
等到拔針的時候,李秀珍已經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這幾年,因為憋氣,她很少能睡個囫圇覺。
陳清河輕手輕腳地把母親抱到炕上,蓋好被子。
聽著那雖然微弱但並不急促的呼吸聲,他吐出一口濁氣。
只要能睡好覺,這病就好了一半。
……
一夜無話。
天還是那個天,日頭還是那個日頭。
一大早,趙大山的大嗓門就在大喇叭裡響了起來。
“各小隊注意了!各小隊注意了!”
“今天集中突擊村北的那片大谷地!”
“那是咱們隊的口糧田,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
陳清河帶著大田隊的人到了地頭。
今天場面大。
四個小隊,加上知青點,一百多號人全都聚在這片坡地上。
金黃的谷浪連到了天邊。
但這看似豐收的景象背後,藏著莊稼人最怕的玩意兒——谷毛子。
穀子葉上全是細小的鋸齒,穀穗上全是扎人的毛刺。
再加上今天沒什麼風,悶熱。
汗水一出,毛孔張開,那些細碎的毛刺順著汗水往裡鑽。
那個滋味,比那是幾百只螞蟻在身上爬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