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站樁(1 / 1)
下午的活兒並不輕鬆。
秋後的地皮看著鬆軟,其實底下那一層被幾場雨澆透後,又經過日頭暴曬,硬得跟鐵板似的。
張衛國那幾個知青沒幹多久,手上就起了水泡。
一個個齜牙咧嘴,動作也慢了下來。
陳清河沒催他們。
剛下鄉的娃,身子骨都沒長開,硬逼著幹容易出事。
他自己倒是沒停。
那一鏟子下去,甚至能聽見土層被切開的脆響。
每一下深淺都一樣。
就像是設定好了程式的機器。
太陽偏西的時候,大家夥兒都在地頭歇著。
婦女隊那邊也停了。
一群姑娘媳婦兒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著閒話。
蘇白露沒往人堆裡湊。
她手裡拿著個軍綠色的水壺,看似隨意地往這邊走了兩步。
兩個小隊的地挨著,中間就隔了一條稍微寬點的壟溝。
“陳隊長,歇會吧!”
蘇白露站在壟溝那頭,笑盈盈的道。
周圍沒人注意這邊。
陳清河直起腰,把鐵鍬插在土裡。
他沒客氣,點了點頭就停了下來。
蘇白露那雙好看的眼睛在周圍掃了一圈,確定沒人盯著這邊,才壓低了聲音。
“訊息下來了。”
“聽知青辦的人說,今年縣裡給咱們大隊分了兩個工農兵大學的名額。”
陳清河擦了一把嘴角的細汗。
“你這訊息挺靈通啊!”
蘇白露道:“我也就能打聽這點事了。”
“關鍵是,這名額怎麼定,最後還是大隊說了算。”
她看著陳清河,眼神裡帶著一絲急切,還有點掩飾不住的患得患失。
以前她覺得自己能掌控局面。
可真到了這種節骨眼上,心裡還是沒底。
畢竟在這個年代,這就是一條通天的路。
誰不想回城?
誰不想離開這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
“陳隊長,你上次答應我的……”
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陳清河看著她。
這女人很聰明,但也正是因為太聰明,所以總喜歡把把柄捏在手裡才放心。
“你把心放肚子裡。”
陳清河把水壺塞回她手裡。
“隊長那邊我會去說。”
“只要你在婦女隊不掉鏈子,別讓人挑出理來,這事兒我有八成把握。”
“才八成?”
蘇白露皺了皺眉。
“哪怕是紅標頭檔案,沒蓋章之前都有變數。”
陳清河笑了笑,語氣很平淡。
“我說八成,那是留有餘地。”
“要是換了別人跟你拍胸脯保票,你敢信嗎?”
蘇白露愣了一下。
隨即,她那緊繃的嘴角慢慢鬆弛下來。
確實。
陳清河這種話,反而讓她覺得安心。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信任感。
明明兩人只是利益交換,卻比那些滿嘴跑火車的朋友靠譜得多。
“行。”
蘇白露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
“那我就等你訊息。”
“這幾天婦女隊那邊的活,我會帶頭幹好。”
說完,她轉身走了。
背影挺直,又恢復了那副乾淨的笑容。
陳清河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這女人,倒是挺厲害的。
……
下午,下工的時候。
外面的天已經擦黑了。
村裡的煙囪裡冒起了炊煙。
晚飯很簡單。
晌午剩的紅燒肉湯熱了熱,李秀珍又貼了一鍋玉米麵餅子。
這種餅子一面焦黃酥脆,一面軟糯香甜。
蘸著肉湯吃,那是絕配。
林見微也不喊累了,一口氣吃了兩個大餅子。
吃完飯,陳清河沒急著回屋。
他換了那雙便於行動的膠鞋,又在腰裡別了一把手電筒。
“媽,我出去一趟。”
李秀珍正在煤油燈下納鞋底。
“這麼晚了還出去?”
“嗯,出去有點事。”
陳清河點了點頭。
“那你小心點,早去早回。”
“知道了。”
出了門,外頭已經有點暗了,但還能看清楚路。
夜風有點涼,吹得樹葉嘩嘩作響。
陳清河緊了緊衣領,順著那條熟悉的小路往後山走。
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還有不少碎石子。
但他走得穩,腳下像是長了眼。
到了那片松林,月亮剛從雲層裡鑽出來。
那個破敗的茅草棚子前面,立著一個人影。
像是一杆插在土裡的標槍。
看來這老頭雖然嘴上說得難聽,心裡還是守信的。
陳清河緊走兩步,到了跟前。
“顧大爺。”
顧長山沒應聲,也沒廢話。
他轉過身,藉著月光上下打量了陳清河兩眼。
“把外套脫了。”
聲音依舊啞,但沒了白天那種拒人千里的冷勁兒。
陳清河依言脫了外面的厚褂子,隨手掛在一旁的樹杈上。
裡頭就穿了件單薄的白背心。
深秋的山風一吹,還是挺透的。
但他身子骨熱,這點風不算啥。
“看好了。”
顧長山沒講什麼大道理,直接把兩腳分開。
“雙腳平行,寬不過肩。”
“膝蓋微屈,別蹲太深,也別站太直。”
“屁股別撅著,要把尾椎骨收起來,就像……就像要在尾巴骨那兒掛個秤砣。”
這是馬步樁。
看著最簡單,也最基礎。
但懂行的都知道,這是所有功夫的根。
陳清河沒多問,照著顧長山的樣子站好。
剛擺好架勢,顧長山就繞到了他身後。
“背挺直。”
顧長山伸手在他脊樑骨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正好拍在他鬆懈的那一點上。
陳清河背部肌肉一緊,整個人瞬間挺拔了不少。
“頭要頂,像是頭頂上有根繩子吊著。”
“下巴微收。”
顧長山那隻獨手又在他下巴上託了一下。
“肩膀鬆下來,別端著。”
陳清河一一照做。
起初,他只覺得彆扭。
這姿勢看著像是站著休息,實際上渾身的肌肉都在較勁。
沒過兩分鐘,大腿就開始發酸。
小腿肚子也有點轉筋的感覺。
這也就是他身體底子好,換個人來,這時候腿早該抖了。
顧長山站在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冷眼看著。
他在等陳清河出醜,或者是等著看這小子什麼時候求饒。
陳清河深吸了一口氣。
他閉上眼,開始感受身體裡那種酸脹的走向。
腦海裡,一證永證的能力悄然運轉。
那種完美的、標準的、肌肉受力最均勻的狀態,被他捕捉到了。
下一秒。
那種令人牙酸的顫抖消失了。
他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穩。
腳掌像是生了根,死死地扣在泥土裡。
原本緊繃的大腿肌肉,忽然找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松,但不是軟。
緊,但不是僵。
顧長山原本正準備掏菸袋鍋子,手剛伸進懷裡,動作就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見了鬼。
這小子……
剛才還在晃盪,怎麼一眨眼的功夫,這架子就穩住了?
而且這不僅僅是穩。
這簡直就是把松靜自然的狀態給吃透了。
顧長山圍著陳清河轉了兩圈。
他伸手捏了捏陳清河的大腿肌肉,又按了按他的肩膀。
硬中帶軟,這勁力是對的。
“你以前練過?”
顧長山忍不住問了一句。
陳清河沒睜眼,保持著那個姿勢。
“沒,頭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