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1 / 1）
“都讓開！”
林毅撥開圍在李五身旁的差役，快步搶到最前。
“林師傅，你……”
趙四看著他，語氣猶疑。
“略通一點岐黃之術。”
林毅應聲，顧不上多言，小心翼翼地掀開李五浸血的衣物。
一道猙獰的刀口自左肩斜劈至腰腹，皮肉翻卷，鮮血正汩汩外湧。
“他孃的！”
趙四雙目赤紅，扭頭一把攥起癱軟在地的劉大。
“老李若有半點閃失，老子活剮了你！”
“嗬…嗬嗬…血…都是血……”
劉大眼神渙散，痴痴傻笑，臉上糊滿涕淚，褲襠處一片狼藉，顯然已被父親橫死的慘狀徹底摧垮了神智。
“沒用的東西！”
趙四怒罵一句，抬腳將他踹暈過去。
林毅無暇他顧，凝神靜氣，《初級醫術》的諸般要訣在心間清晰浮現。
他取出那包銀針，捻起數根，看準穴位，手腕一沉，刺下銀針。
說來也奇，那原本汩汩流淌的鮮血，竟真隨著銀針落下，緩緩收住了勢頭。
“來個人，幫我按穩他。”
林毅頭也不抬地吩咐。
旁邊一名差役連忙上前，依言按住李五。
林毅接過趙四遞來的清水與乾淨布條，開始迅速清理傷口。
接著，他轉向那位肩骨被砸脫臼的差役。
“再來幾位弟兄，扶住他。”
眾人見林毅施針止血確有奇效，心中早已信服，立刻有兩人上前將那傷者扶穩。
“忍著些。”
林毅低語，雙手扣住那人傷臂，觸手處骨節錯位明顯。
他屏息凝神，驟然發力，一提一送。
“咔噠”一聲輕響，伴隨著傷者一聲壓抑的痛哼，那扭曲的肩膀竟被生生扳回原位。
林毅不敢鬆懈，又取銀針在他幾處穴位刺下，進一步陣痛止血，最後才用布條層層裹緊固定傷口。
整個過程，趙四和周圍還能站著的差役全都屏息看著，眼底升起濃濃的敬佩。
待將幾名輕傷員也一一處置妥當，東方天際已泛起一抹魚肚白。
趙四踏前一步，對著林毅，抱拳躬身，深深一揖到底。
“林師傅，高義！此番救命大恩，趙四與諸位兄弟，沒齒難忘！”
其餘差役亦齊刷刷抱拳，一切盡在不言中。
林毅只覺一陣強烈的疲憊感席捲全身，眼前微黑，腳下晃了晃，想抬手回應，卻連說話的力氣都提不起幾分。
趙四眼疾手快，趕忙上前攙住他，扶到一旁青石邊坐下。
“林師傅，你且好生歇息，餘下之事，自有弟兄們料理。”
林毅背靠冰涼石壁，閉目調息，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沁透內衫。
方才生死一線間的種種，此刻方如潮水般倒湧回腦海。
差一點……
就真的交代在這荒山野嶺了。
幸而有趙四、李五兩位拼死相護，更有那系統所授的醫術救急……
自穿越以來，不過短短數日，樁樁件件卻紛至沓來，走馬燈似的在心頭輪轉。
從雪夜初獵旱獺的欣喜，到劉家父子登門逼債的驚怒；
從持刀護住家人的決絕，到深山之中與虎、豬周旋的兇險與僥倖；
從北原樓前設擂引動注意，偶遇那性情莫測的“貴人”，到昨日攜衙役歸鄉、了結舊債的風光；
直至眼下，這首次直面鮮血與死亡的黑夜伏擊……
最初，他只想守著家人，憑著系統與前世見識，在這世道求個溫飽安穩。
可如今看來，樹欲靜而風不止。
從他踏入這方天地開始，青石村、北原縣、靈州道臺府、平南軍……
絲絲縷縷，似有無形之線早已將他纏繞其中。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林毅默唸一聲，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眼底最後一絲迷茫隨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也罷。
既然風不讓樹靜。
那便……
乘風起吧。
就從這北原縣衙開始，且看我這意外而來的魂魄，究竟能在這潭深水裡，攪動出怎樣的風雲！
念頭落定，林毅睜眼，目光落在不遠處昏迷的李五身上。
這個李五，不對勁。
他抓捕劉三的理由看似合理，方才搏命相護也印證了這點。
但……
他憑什麼？
自己不過一介鄉野村民，即便因廚藝偶入縣尊之耳，終究是微末小事。
何至於讓一個公門老吏拼死相護？
這不合常理。
林毅嘴角微微一扯，看向李五的目光裡，探究之意更深。
恰在此時，李五身軀微顫。
“咳咳……咳……”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淤結的黑血，眼皮顫動，艱難地掀開一條縫。
甫一睜眼，便對上了林毅那審視的視線。
李五臉上掠過一絲瞭然的苦笑，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老李！你醒了？！”
趙四聞聲，趕忙小跑過來，小心攙扶他坐起。
李五借力穩住身形，目光卻未曾從林毅臉上移開。
“多、多謝林師傅……救命之恩，李五……萬死難忘。”
“分內之事。”
林毅起身走近，搖了搖頭。
他正欲開口詢問，卻見李五極輕地擺了擺手，止住他的話頭。
“林師傅，請問……可有能讓我暫復行動的法子？我這傷……眼下不能叫人瞧出端倪。”
林毅目光驟然一凝。
“那怎麼行？！”
趙四在一旁急道。
“老李，你莫要逞強！我這就遣個腿腳快的兄弟回縣裡套輛板車來。”
“左右你家中無人，先去你那兒歇著，喝口熱湯睡一覺，下午我再帶兄弟們去王管家那兒覆命便是！”
李五沒應趙四，只靜靜看著林毅，等待答覆。
“辦法是有。”
林毅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但此法強提一口氣。效果一過，反噬更重，你確定要用？”
“確定。”
李五淡淡一笑，點了點頭。
他抬手，輕輕攔住還想再勸的趙四。
“等到了縣衙……再說，行麼？”
“行吧！你這驢脾氣！”
趙四重重嘆口氣，扭過頭去。
“死要面子活受罪！”
林毅卻聽懂了。
李五這句話，是在問自己。
他不再多問，俯視著李五，點了點頭。
“好。”
話音未落，他指間寒芒一閃，數根銀針已刺入李五胸前、背後數處大穴。
“唔——！”
李五悶哼一聲，又嗆出一小口淤血，臉色瞬間由慘白轉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
緊接著，在周圍差役一片低低的驚呼聲中，他竟腰腹發力，一個乾脆利落的鯉魚打挺，直接從地上站了起來。
“林師傅，大恩不言謝！”
李五站穩身形，抱拳，朝著林毅再度深深一揖。
林毅這次沒有避讓，坦然受了這一禮。
“李大哥言重了，彼此照應而已。”
林毅微微一笑，伸手扶起李五。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轉頭看向趙四。
“趙大哥，此處非久留之地。咱們，該動身了。”
趙四精神一振，大手一揮。
“弟兄們，收拾一下，回縣衙！”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