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後宅(1 / 1)
天光破曉。
大嶺關隘口染上一層淡金。
野豬被重新捆紮嚴實,由兩名傷勢較輕的差役抬著。
劉大像條死狗一般被拴住腳踝,拖在隊伍末尾。
刀疤臉和劉老栓的屍骸,則被用破席草草一卷,丟在關內避風處,留待縣衙後續處置。
李五走在隊伍最前,步伐看似穩健,但林毅知道,他撐不了太久。
“李大哥,還能撐多久?”
“到縣衙……足夠。”
李五目不斜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林師傅,待會兒見了王管家,昨夜之事……由我來說,你只需點頭即可。”
林毅目光微凝,點了點頭。
“明白。”
日上三竿,北原縣城牆映入眼簾。
一行人繞到縣衙側門。
把門的衙役顯然認得趙四、李五,但見他們個個衣袍染血,還抬著一頭碩大的野豬,最後拖著個半死不活的漢子,臉上都露出驚訝之色。
“趙頭兒、李頭兒,這是……”
“速速通稟王管家!”
趙四一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就說,林師傅回來了,路上……出了點岔子。”
那衙役不敢怠慢,扭頭就往裡跑。
不多時,王管家急匆匆地出現在門廊下。
看見眾人,臉上笑容瞬間消失。
“這……這是怎地了?!”
王管家搶步上前,先是快速掃了一眼野豬,確認無誤,才把目光投向眾人。
見林毅雖然衣衫沾血,但神色還算鎮定,心口那口氣才緩了幾分。
李五上前半步,抱拳行禮。
“王管家,昨夜奉命護送林師傅回鄉取料,歸途行至大嶺關,遭山匪埋伏。”
“山匪?!青石山那夥?”
王管家倒吸一口涼氣。
“正是。”
李五點頭,語氣沉凝。
“其伏擊目標明確,直指林師傅和這頭野豬。”
“幸得趙哥與諸位兄弟拼力死戰,林師傅亦臨危不亂,以計破敵,方才將匪眾擊潰。”
“匪首已被我當場格殺,擒獲匪徒一名。”
“在哪?”
王管家眼神一厲。
“正是此人。”
李五側身,示意身後被拖著的劉大。
“此人乃青石村村民劉大,與山匪勾結,意欲截殺林師傅,奪肉滅口。”
王管家聽著,臉上神色變換不定。
他久在官衙,瞬間理清了其中關竅。
山匪為財,劉家為仇,兩相勾結。
而林毅,這個他原本只當是有些手藝的鄉下獵戶,在如此險境中不僅自保,還能助官差破敵……
再看向林毅時,王管家目光裡多了一絲淡淡的探究。
“林師傅受驚了,可曾受傷?”
“勞王管家掛心,草民無恙,全賴趙大哥、李大哥和諸位差爺捨命相助。”
林毅躬身,語氣誠懇。
“嗯,人沒事就好。”
王管家連連點頭,又看向趙四、李五等人。
“諸位辛苦,功勞苦勞,我自會向老爺稟明,受傷的弟兄……”
“王管家,匪患雖然暫退,但難保沒有餘孽窺伺。林師傅安危事關壽宴,不容有失。”
李五忽然開口,打斷了王管家的話。
“我建議,即刻安置林師傅和野豬,加派可靠人手護衛。昨夜詳情,容我稍後包紮一下,再向您細細稟明。”
“李頭兒思慮周全。”
王管家深深看了李五一眼,轉頭看向旁邊心腹小廝。
“快,引林師傅去後廚東廂安頓,野豬抬到冰窖空房,再去請陳大夫到李頭兒住處看傷。”
“是!”
林毅知道,自己該退場了。
他再次對幾人拱手道謝,跟著小廝向縣衙深處走去。
和前衙的肅穆不同,後宅庭院深深,移步換景。
雖不及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但迴廊曲折,花木點綴,也自有一番清淨氣象。
只是此刻穿行其中,林毅無心觀賞,只覺這高牆之內,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小廝引他來到一處僻靜小院,推開房門。
屋內陳設簡單,但乾淨整潔。
一床一櫃,比林家那茅草屋已是天上地下。
“林師傅,您先歇著。洗漱熱水和乾淨衣物稍後就送來。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小的。”
“有勞了。”
小廝退下,輕輕帶上門。
屋內只剩林毅一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天井裡那幾竿翠竹,長舒了一口氣。
直到此刻,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稍微鬆弛下來。
李五的傷勢,看似恢復了行動,實則是飲鴆止渴。
若不及時調理,留下病根是輕的,折損壽數也說不定。
他那樣做,絕不僅僅是為了面子。
還有他最後那句,等到了縣衙再說……
說什麼?
劉家與山匪勾結,目標明確。
山匪為財,說得通。
可劉家……
就為了劉三兒被抓,就敢勾結山匪,襲殺官差?
這不像劉老栓那等老油條的作風……
林毅揉了揉眉心。
資訊太少,只能猜測。
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冥冥間,自己已經被捲入一個遠比青石村鄰里糾紛複雜得多的漩渦。
甚至……
北原樓裡那位高深莫測的“貴人”,都可能是這漩渦的一部分。
“長風破浪會有時……”
林毅梳理了一遍昨夜的想法,淡淡一笑。
既然躲不開,那便只能迎上去。
而這縣衙後宅,便是他的第一站。
首要,是在壽宴上站穩腳跟,贏得李知縣的認可。
至少,也要獲得王管家的進一步倚重。
其次,便是李五。
他對自己似乎並無惡意,甚至多有維護。
他的傷,得管。
這既是救命之恩,或許,也是一條值得經營的線。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林師傅,熱水和衣物送來了。”
是另一個小廝的聲音。
“進來吧。”
林毅收斂思緒,臉上恢復平靜。
縣衙深似海,每一步,都需謹言慎行。
洗漱完畢,換上一套縣衙提供的粗布青衣,雖不華貴,但乾淨合身,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剛收拾妥當,先前引路的小廝又來了。
“林師傅,王管家吩咐,請您到後廚看看。”
“野豬已經拾掇好了,冰窖旁的那間屋子也空出來了,您看還需要置辦什麼,儘管開口。”
“王管家說,壽宴的肉菜,還得您多費心,和府裡的廚子交代交代,拿個章程。”
“好,我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