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重返故地人已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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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卓翊帶著張廷玉,與呂秋玉一道疾奔數十里,直到確認身後再無追兵,這才尋了一處破廟落腳。

張廷玉面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卓翊將他扶到牆角坐下,探手把脈,只覺他體內空空蕩蕩,竟無半分內力波動。

他心頭一沉,抬頭看向呂秋玉。

呂秋玉嘆了口氣,低聲道:“李臻此人,心狠手辣。如意她們……也是一樣。”

卓翊拳頭攥緊,青筋暴起,半晌才緩緩鬆開。

呂秋玉在一旁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開口:“卓翊,我潛入長春教時,還去了地牢。”

卓翊抬頭看向她。

呂秋玉神色複雜:“我找到了鏡琮。”

卓翊一怔:“鏡堂主?他還活著?”

呂秋玉緩緩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忍:“活著……但和死了也沒什麼分別。”

卓翊心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呂秋玉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李臻廢了他的武功。我去的時候,他……已經自盡了。”

卓翊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張廷玉靠在牆上,雖然虛弱,卻也聽到了這番話。他閉上眼,眼角有淚光閃動。

破廟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卓翊緩緩站起身,走到破廟門口,望著夜空中那輪冷月,一字一頓道:

“李臻……我必殺之。”

夜風拂過,吹動他的衣袂,那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絕。

呂秋玉輕嘆一聲,走上前來:“卓翊,報仇之事需從長計議。眼下最重要的是安頓好他。”

卓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殺意,轉身看向破廟中的張廷玉。

張廷玉靠在牆角,面色蒼白如紙,氣息奄奄。這位曾經驕傲的師兄,此刻體內空空蕩蕩,二十餘年苦修的內力已蕩然無存。

他低著頭,雙拳緊握,指節泛白——不是憤怒,而是無力。

他的目光與卓翊相接,眼中閃過複雜之色——有愧疚,有感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呂秋玉站在一旁,神色疲憊,卻仍強撐著精神。她看著卓翊,等待他的決斷。

卓翊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如今夢師姐他們已經先回烈焰谷,但師兄他……呂師叔,我有個不情之請。”

呂秋玉道:“你說。”

“我想請你暫時留在烈焰谷,照看眾人。”卓翊沉聲道,“我們手中還有一塊玉牌,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有你在,我也放心一些。”

呂秋玉點頭:“理當如此。我已傳信回滄瀾派,讓弟子們儘快遷來烈焰谷。眾人聚在一處,也好互相照應。”

呂秋玉走到張廷玉身邊,從懷中取出那塊烈焰谷玉牌,遞到他面前。

“張谷主,這是你的。”

張廷玉抬起頭,看著那塊玉牌,眼中閃過複雜之色。他伸手接過,手指微微發顫——不是因虛弱,而是因心中翻湧的情緒。

“……多謝。”他低聲道,聲音沙啞。

呂秋玉搖搖頭,沒有多言。

天色微明時,三人啟程前往烈焰谷。

晨光熹微,山道兩旁草木凝露,空氣中透著初春的清寒。卓翊走在最前,步伐沉穩,目光不時掃視四周,警惕著任何可能的追兵。

張廷玉跟在他身後,腳步虛浮,面色蒼白。二十餘年苦修的內力一朝散盡,此刻的他比尋常人還要虛弱幾分。每走一段路,便要停下喘息片刻。他咬著牙,一言不發,只是默默跟上卓翊的步伐。

呂秋玉走在最後,時不時扶張廷玉一把。她看著這個曾經的烈焰谷谷主如今這般模樣,心中嘆息,卻也不知該說什麼。

一路無言。

行至午時,三人在一處溪邊歇腳。張廷玉坐在石上,低頭看著溪水中自己的倒影,神情恍惚。溪水潺潺,映出他那張蒼白而疲憊的臉。

卓翊站在不遠處,沉默地看著他。

曾經的張廷玉,是何等意氣風發。烈焰谷大師兄,年輕一輩的翹楚,江湖中人提起他,無不讚一聲“少年英傑”。可如今……

他收回目光,從行囊中取出乾糧,遞到張廷玉面前。

“吃點東西。”

張廷玉抬頭看他,接過乾糧,低聲道:“……謝謝。”

卓翊搖搖頭,在他身旁坐下。

兩人就這樣並肩坐著,誰也沒有說話。溪水嘩嘩流淌,彷彿帶走了過往的一切恩怨。

良久,張廷玉忽然開口:“卓翊。”

卓翊轉頭看他。

張廷玉盯著溪水,聲音沙啞:“當年……把你逐出師門,是我做得太絕。”

卓翊一怔,沒有接話。

張廷玉繼續道:“師父臨終前,其實交代過,讓我好好待你。可我……我當時太恨了。師父師孃的死,我不知該怪誰,最後……全都怪在了你頭上。”

他低下頭,雙拳緊握:“廢你武功,逐你出谷……這些年,我每次想起,都覺得……”

“師兄。”卓翊打斷他。

張廷玉抬頭。

卓翊看著他,目光平靜:“都過去了。”

張廷玉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卓翊站起身,望著遠處漸漸西斜的日頭,淡淡道:“當年的事,我也有錯。若不是我偷學《乾元金剛經》,也不會引出後來的種種。師父師孃的死……你我都不想。”

他頓了頓,回頭看向張廷玉:“如今說這些,已無意義。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是保護好剩下的人。”

張廷玉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良久,他緩緩點頭。

呂秋玉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衫:“走吧,再不走天要黑了。”

三人繼續上路。

日落時分,烈焰谷的山門終於出現在視野中。

卓翊停住腳步,望著那熟悉的景象,心中一陣酸澀。

他曾在這裡習武成長,曾在這裡與師父師孃朝夕相處,也曾在這裡被當眾逐出師門。那一日的場景,至今仍歷歷在目——張廷玉站在眾人面前,宣佈將他逐出烈焰谷;紀紅秀流淚求情,卻被呵斥;鄧峻明全程沉默,不敢看他一眼……

如今再次踏足,卻已是物是人非。

師父師孃已去,大師兄武功被廢,自己也早已不是烈焰谷的弟子。

“走吧。”張廷玉在他身後輕聲道。

卓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抬步跨入山門。

烈焰谷內,弟子們早已接到訊息,紛紛迎了出來。紀紅秀快步上前,扶住張廷玉,眼眶泛紅:“大師兄……”

張廷玉拍拍她的手,示意自己無事。

夢如意、童戰、扁小笑、李婉玲等人也已被安頓在廂房中休息。他們同樣武功被廢,此刻都在靜養。

呂秋玉看了看四周,對卓翊道:“你先去休息吧,這裡我來照看。”

卓翊點點頭,卻沒有離開。他站在谷中,望著那些熟悉的殿宇樓閣,久久未動。

月光灑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卓師弟。”

身後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卓翊回頭,只見紀紅秀不知何時走了出來,正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師姐?”卓翊有些意外,“你怎麼出來了?”

紀紅秀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望著月光下的烈焰谷,輕聲道:“睡不著,出來走走。看到你一個人站在這兒,就過來了。”

卓翊點點頭,沒有說話。

兩人沉默了片刻,紀紅秀忽然開口:“卓師弟,謝謝你。”

卓翊轉頭看她。

紀紅秀望著前方,眼眶微紅:“謝謝你救了大師兄,謝謝你為大家做的一切。我……我替烈焰谷謝謝你。”

卓翊搖頭:“師姐不必如此。師兄是我師兄,你們是我師姐,我做的都是應該的。”

紀紅秀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可我們當年……那樣對你。”

卓翊沉默。

紀紅秀繼續道:“這些年,我和大師兄每次提起你,心裡都很難受。尤其是大師兄,他嘴上不說,但我知道他一直很愧疚。當年廢你武功,逐你出谷,他其實……他其實很難過。”

卓翊輕聲道:“我知道。”

紀紅秀抬頭看他。

卓翊望著夜空,緩緩道:“師兄是什麼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他重情重義,只是當時……師父師孃剛走,他扛著整個烈焰谷,太難了。”

紀紅秀眼眶更紅了:“可你還是……”

“師姐。”卓翊轉頭看她,目光平靜,“我說過,都過去了。”

紀紅秀看著他,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她抬手擦了擦,哽咽道:“卓師弟,你……你真好。”

卓翊苦笑:“好什麼好,我什麼都護不住。”

紀紅秀搖頭:“不是的。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者彤姑娘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你為她四處求藥,不惜以身犯險……她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氣。”

卓翊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夜空中的冷月。

紀紅秀看著他,忽然輕聲道:“者彤姑娘……會好起來的。”

卓翊點頭:“嗯,一定會。”

紀紅秀沉默片刻,又道:“那你呢?等者彤姑娘好了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卓翊道:“隱居起來,再也不管這些江湖事了。”

紀紅秀怔了怔,隨即點頭:“也好。這江湖……太累了。”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夜風漸涼。紀紅秀輕聲道:“夜裡涼,我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明日還要趕路吧?”

卓翊點頭:“嗯,明日去滄瀾派取寒髓草。”

紀紅秀“嗯”了一聲,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他:“卓師弟。”

卓翊抬頭。

紀紅秀認真地看著他,一字一頓道:“無論如何,你永遠是我師弟,是烈焰谷的人。”

卓翊心中一動,點點頭:“謝謝師姐。”

紀紅秀微微一笑,轉身離去。

卓翊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久久未動。

翌日清晨,卓翊來到夢如意的廂房外,輕輕叩門。

“夢師姐。”

門很快開啟,夢如意站在門內,面色依舊蒼白,神情卻已比昨日平靜許多。她看著卓翊,微微有些意外:“卓師弟?這麼早,有事?”

卓翊拱手道:“夢師姐,我想求取一株寒髓草,救治者彤。還望師姐成全。”

夢如意一怔,隨即點頭:“自然。我答應過你的。”她頓了頓,又道,“只是寒髓草在滄瀾派庫中,需得我親自去取。”

卓翊道:“那我陪師姐走一趟。”

夢如意搖搖頭:“你奔波數日,也該歇一歇。我自己回去便是。”

卓翊堅持道:“師姐武功……身子虛弱,獨自上路我不放心。還是我陪你去吧。”

夢如意看著他,目光微微一動,隨即輕輕點頭:“也好。那……有勞卓師弟了。”

兩人各乘一馬,出了烈焰谷,一路向東。

夢如意武功被廢,身體虛弱至極,騎馬不過半個時辰,便已面色發白,額角滲出冷汗。她咬緊牙關強撐著,不願讓卓翊看出異樣。

又是一陣顛簸,她身子一晃,險些從馬上跌落。

“小心!”

卓翊眼疾手快,縱身躍起,落在她身後,一把將她攬住。夢如意整個人靠在他懷中,才穩住身形。

“夢師姐,得罪了。”卓翊低聲道,“你這般撐不住,還是共乘一騎吧。”

夢如意臉微微一紅,卻沒有掙扎。她靠在卓翊胸口,只覺那胸膛寬闊而溫暖,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她閉上眼,輕輕點了點頭。

馬蹄聲嗒嗒,兩人共乘一騎,緩緩前行。

夢如意靠在卓翊懷中,感受著他體溫傳來的暖意,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她想起自己這些年來,身為滄瀾派宗主,一直撐著門派的體面,從未有過一刻鬆懈。如今武功被廢,反倒讓她放下了所有的包袱。

她忽然覺得,被廢了武功,也不完全是一件壞事。

至少此刻,她可以這樣毫無顧忌地靠在他懷中。

風吹過耳畔,帶來草木的清香。夢如意悄悄睜開眼,看著兩側緩緩後退的風景,心中默默祈禱:讓這條路再長一些吧,讓我再多靠一會兒。

她甚至有些害怕到達滄瀾派了。

可無論她如何祈禱,路途終有盡頭。

滄瀾派的山門出現在視野中,越來越近。卓翊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又伸手扶住夢如意,將她輕輕扶下馬。

“夢師姐,到了。”

夢如意站穩身形,那一瞬間,心中湧起一陣失落。她深吸一口氣,將情緒壓下,恢復了往日的從容。

“你稍等,我去取寒髓草。”

她轉身入內,不多時便捧著一隻玉盒出來,遞給卓翊。

卓翊接過,拱手道:“多謝夢師姐。我送你回烈焰谷吧?”

夢如意搖了搖頭,微微一笑:“不必了。滄瀾派的玉牌已被李臻他們奪去,想來他們也不會再來為難我這個廢人。我就留在派中吧。”

卓翊一怔,想要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夢如意看著他,目光柔和:“去吧,者彤還在等你。”

卓翊點點頭,翻身上馬,深深看了她一眼,策馬離去。

夢如意站在山門前,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久久未動。

風吹起她的衣袂,吹亂她的髮絲。

她忽然想起方才靠在那個胸膛上的溫暖,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夢如意啊夢如意……”她低聲自語,唇邊浮起一絲苦笑。

她轉身,緩緩走回山門。

身後,馬蹄聲漸行漸遠,終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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