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我教門(1 / 1)
三個月前,前身在平康坊外圍巡街時,於漕渠邊撿到一個巴掌長的木雕。
那木雕刻的是一名女子,外貌妖嬈嫵媚,栩栩如生,像極了平康坊北里的花魁,崔仙姬。
前身曾在報唐寺外遠遠見過崔仙姬一眼,端的是千嬌百媚、如蜜如酥。
此後便魂牽夢繞,猶如被勾了魂魄一般。
於是前身便將那木雕藏在衣兜裡,帶回家中,還找了塊紅布披身,每日上香唸誦,供奉起來。
就在前身供奉木雕的第七晚,前身夢中見到那木雕突然活了過來,化作崔仙姬,與自己抵死纏綿。
第二天一早,前身便一命嗚呼。
李獻也正是因此而穿越過來,頂替了前身的身份,在這大唐京兆府萬年縣,成為了一名光榮而臭名昭著的不良人。
李獻穿越時,那木雕還被他抱在懷裡,一睜眼,卻只看到一抹無邊邪祟的黑影。
那黑影籠罩在他的床頭,正用充滿蠱惑與惡意的話語,向他宣講:
“入我教門,傳頌我名。得一信眾,活命三月……”
聽著自己與羅三郎等人沙沙的腳步聲,李獻從回憶中收攏思緒,神色複雜而痛苦。
他微微仰頭,頓時有一股黑氣瀰漫眼前,快速凝聚成一個字:柒!
這是提醒,也是警告!
拉到一個信眾,他就能活三個月。
他自己算是第一個,但是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月又二十三天。
還剩七天!
他必須再拉一名信眾入教,否則,他的下場,可能不會比楊書生好多少……
但拉人入教並不是隨便找個人家敲門,然後問對方有沒有聽過安利這麼簡單。
鎮妖司的告示說得很明白,散仙野神私自傳教,會以妖魔邪祟論處;而凡人私自傳教,輕則徒三千里,重則斬決!
而且所有舉告成功的,都有獎勵。
所以李獻不敢隨便找人傳教,他今天能舉報別人,等到自己傳教的時候,別人當然也會舉報他!
畢竟以前身從出生到現在,整整十九年闖下的大好名聲,鬼才會相信自己的花言巧語,百分之百反手一個舉報!
三十貫錢它不香嗎?
即便眼下長安物價騰貴,一貫錢也能買五六鬥米。
所以,李獻只能將目標鎖定在那些,已經加入隱秘教會的人身上。
比如羅三郎。
但要讓他們輕易改換門庭是不可能的,即便自己被邪神附體的同時,得到了一些能夠輕微蠱惑人心的能力。
除非,先把這個舊門庭給搗毀了!
李獻悄悄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蠟丸,輕輕一捏,蠟丸破碎。
一隻微不可見的青色小蟲,從他袖中倏然鑽出,向鎮妖司所在的東市飛去,一眨眼便消失不見。
……
玉浮觀是一座道觀。
至少曾經是。
相傳北朝的時候,這座道觀便已建成了,當時的觀主姓梁,道號師龍,帶著一位弟子在此修行。
這些典故,是李獻在玉浮觀後院那塊斷碑上見到的。
四人走進道觀的時候,其他人已經先到了。
這些人以餘婆婆為首,擠在那間破敗不堪的大殿裡,朝著一面牆禱祝行禮。
那面牆壁上,被人掏出一個神龕,平時用一扇殘舊的屏風遮住,裡面就供奉著藍觀音的神像。
用來遮擋神龕的屏風,已經被人從牆上卸下,斜靠在牆上。
眾人見到更夫進門,全都停止了動作。
更夫站在門口,張開雙臂,如先前那般神色肅穆地低聲唸誦:“孩兒破土。”
李獻、羅三郎以及張屠戶,快步走進人群隊伍中,隨著眾人一起雙手合十,垂首回應:“萬物生髮!”
更夫向眾人點點頭,從袖子內抽出三根線香,走到神龕前點燃,躬身禱祝:“萬物生髮,夜夜平安。”
餘下眾人則按照入教的順序,一一向前焚香禱祝。
李獻站在最後一位,有點緊張地瞟了一眼窗外,不知道鎮妖司的人有沒有收到自己的訊號。
等等……他忽然想到,萬一鎮妖司的人晚上不上班怎麼辦?
那我不是白忙活了?
不過他轉念一想,這種鎮妖驅邪的官方組織,帶有一部分治安職責,應該是有相當數量的人值夜的。
況且今天下午的時候,自己就和那個臉色白得嚇人的陳中候約好了……
李獻腦子裡思緒紛亂地想著,努力收束心神,抬頭向隊伍前方望去。
餘婆婆和另外兩名信眾已經禱祝完畢,正輪到張屠戶。
本教的禱祝詞沒有一定的格式,也沒有一定的內容。
全憑各人的心願,求財也行,求子也行,求福求祿求長命百歲也行。
比如更夫永遠是那句“萬物生髮,夜夜平安”。
而張屠戶,則同樣一如既往地大聲道:“藍觀音,我想要錢,很多很多錢!”
青煙筆直向上飄去,似乎是藍觀音答應了這個沒什麼內涵,充滿了功利性的要求。
張屠戶高興地挪開位置,邁步時昂著頭,氣質又桀驁了幾分,彷彿他的願望已經達成了。
這位神靈……還真是沒什麼講究啊……
李獻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平心而論,如果讓他來當神靈的話,是一定不會吸納張屠戶這種貨色的。
這種信眾,絕對拉低自己教會的逼格!
隊伍不斷向前移動,等到羅三郎插上三根香的時候,李獻忍不住又看向窗外。
心不在焉之間,耳畔聽到羅三郎絮絮叨叨地說:“藍觀音,小兒又病了,病得比上次還重,恐怕熬不過今晚。求你老人家再救救他吧,小的情願用自己的性命來換……”
李獻一愣,扭回頭看向羅三郎的虔誠而佝僂的背影,目光中透出難以言述的矛盾與複雜。
怎麼會呢?
那孩子,上次不是說好多了嗎?
怎麼今晚又發病了?
為什麼偏偏是今晚?
李獻心中掙扎地想:要不,今晚先不動手吧……
……
昇平坊仍然被一片不太尋常的寧靜籠罩著。
昇平坊東北角。
陳中候半蹲在一道屋脊之上,身著寬大的黑色織錦圓領袍,銀絲織成的纏枝花紋,隨著衣襟微微起伏鼓盪。
他緩緩抬起右臂,蒼白的右手從寬大的袖口中探出,三根手指在夜風之中輕輕捻動,一縷縷金色的粉末,從他的指縫之間簌簌灑下,快速隨風飄散。
陳中候的臉龐如女子般秀氣,只是臉色比他的右手還要蒼白幾分。
與此同時,昇平坊的西北角、西南角、東南角,也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陳中候”,在做著完全相同的動作。
沒過多久,那些飄灑而出的金粉,便在四個“陳中候”身後,凝聚成兩道金色虛幻的牆壁,同時向兩側延伸出去。
嗡——
四面金色虛幻牆壁,在短短一炷香之內完成了合圍,封閉了整個昇平坊。
四個“陳中候”同時化作一團銀沙飄散,全都匯攏到東坊門外,快速凝聚成一個新的“陳中候”。
黑袍白麵,鎮妖司中候,七品念術師陳匪石。
陳中候修行的是念術師一途,七品是他的修行境界,而中候則是他在鎮妖司內的官職。
坊門外,早已有兩人在旁等待。
深青色幞頭、薄衫,身材高大,身後揹著一個一尺長寬,表面刻滿了繁複符文的木箱,鎮妖司八品力士馬泰。
淺青色書生袍,雙手插在兩側衣兜之中,面容清峻而略顯稚嫩,鎮妖司九品符師荀羽。
“進坊。”陳匪石向兩名手下淡淡說道,“小心。”
八品力士馬泰和九品符師荀羽同時點頭,跟著陳匪石邁步穿過那道金色虛幻牆壁,進入昇平坊內。
……
“到你了。”
李獻被人拍了一下肩膀,耳邊聽到羅三郎的低聲提醒。
他連忙收回心不在焉的情緒,抬頭一看,卻見自己已經站在了神龕之前。
急忙拔出掛在腰間的竹筒,小心翼翼地取出三根線香,點燃後插在香爐中。
可當他一張嘴,卻一時不知該如何禱祝了。
過去幾次,李獻已經換過好幾次禱祝詞。
他一時想發財,一時想長命,一時又想當官,當然,他的運氣不好,這期間藍觀音並沒有顯聖,所以願望始終沒能實現。
不過無所謂,那些願望本就是他胡謅的。
但是這次,李獻卻一時不知道該許個什麼願了。
他想再隨口胡謅一個,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想到餘婆婆的老寒腿,想到羅三郎的兒子,一時無比糾結。
李獻下意識看向那尊泥塑神像,五官絕美靈動,彷彿自有生命一般,就連衣衫裙邊也像在隨風輕擺。
李獻呆呆盯著藍觀音的面容,那臉龐似乎有種說不出的魔力,讓他根本無法移開雙眼。
“李獻,可以禱祝了!”
更夫在後方催促。
李獻一時間有些慌亂,又向窗外看了一眼,突然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禱祝道:“藍觀音,快……”
“跑”字還沒說出口,李獻的面前再次凝聚一道詭異的黑氣,在他的眼中快速凝聚成一個字:柒。
李獻頓時啞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