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鎮妖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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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的天氣從天寶十四年開始,就變得反覆無常起來。

特別是早春和仲秋時節,這鬼天氣,就像一位撫養著四五個只會哭鬧的娃娃、還要操持沉重家務的家庭主婦,脾氣難免會變得暴躁,且捉摸不定。

昨天還穿著單衣的李獻,今天一早,就不得不重新套上了略顯笨重的皮襖。

乾冷的風不斷刮在臉上,才走出貓耳朵巷,李獻迎風的半張臉就有些麻木了。

羅三郎家裡沒人,李獻只能先去鎮妖司領走自己的賞錢,然後去縣衙點卯。

狗命還剩六天,都不忘上班打卡,這是什麼精神?

自我吐槽了一句,李獻悲哀地暗暗祈禱:老天爺,就衝小弟的愛崗敬業,也該給點福報了吧,求求讓我拉人順利點,別再出什麼么蛾子了!

內心嘀咕著,腳步已經走出坊西門牌樓,李獻沿著高高的坊牆,溜溜達達地行走在東市西街上。

“萬年縣不良人”的牙牌,正隨著邁步的頻率,在腰側小幅度晃盪。

街道寬闊而筆直,卻沒多少行人,因此顯得空空蕩蕩,頗為蕭條。

前方不遠處,兩名皮膚黝黑、又高又瘦的崑崙奴,正合力抬著一口半人高、四五尺長寬的沉重大木箱,正在一名青衣家奴的催趕下,踉踉蹌蹌向北走去。

那木箱實在太大,也太沉重,李獻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他心底裡突然泛起一股衝動,想要走過去伸一腳,把那兩個崑崙奴絆倒。

特麼的,入戲太深了這是!

李獻腹誹一句,但為了避免自己腦子一熱,真幹出類似的事情來,他只能貼著坊牆快步超了過去。

坊牆之上,一身單薄書生袍的荀羽,盯著下方快步行走的目標,忍不住緊了緊領口,於寒風中瑟瑟發抖。

冷……冷啊!

昨晚怎麼就沒想起來,先回家換身衣服呢?

荀羽滿臉怨念,雖然成為九品符師以後,靈性增長的同時,體質也得到了一定的增益。

但符師主要的提升方向,是對靈性的細微掌控,這是正確刻畫符文的必要條件。

特別是那些複雜深奧的符文,一筆一劃都有不同的指向,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必須要有精準操控靈性的能力,才不至於犯錯。

而身體上的提升,卻相當有限。

這和力士的修煉結果,有著顯著的差異。

所以,對目標監視了一整晚的九品符師、鎮妖司仙師荀羽,蹲在坊牆上,被凍成了狗。

而就在坊牆內的街道一側,一個高大健壯的身影停下腳步。

剛剛趕來換班的八品力士馬泰,抬頭看看坊牆上縮成一團、打著冷顫的同僚,又轉頭看看街邊很近的一家估衣鋪,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半晌後,他彷彿思考出結果般,頷首自語:“也許,讀書並不能讓人變得聰明。”

……

越靠近東市,路上的行人和車馬就越發多了起來。

四周開始嘈雜熙攘,車轔馬蕭,那股空蕩和蕭條之感,漸漸被驅散。

東市物美價高,有些店鋪甚至專為城北達官貴人們效勞。

這與胡商雲集、雜貨如山的西市,頗有不同。

李獻腳步輕快,進了東市以後,很快轉過一條街,在平準署對面,一個犄角旮旯的小巷子裡,找到了鎮妖司的東市衙門。

鎮妖司的門有兩扇,但兩扇都不大。

全部開啟也進不來一輛馬車。

其中一扇門敞開著,院裡冷冷清清,沒人把守。

但是李獻剛站在門口,站在那塊“鎮妖司”三字門匾的下方,就立刻有種被注視的感覺。

好像有誰在某個地方,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自己。

李獻下意識仰頭望去,卻只見長安城的天穹略顯低沉,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

真是古怪啊!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心態就受到了嚴重的干擾。

李獻吐出一口濁氣,抬腳踏進院裡,剛剛還充斥於耳邊的熱鬧與喧囂,竟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雖然昨天下午就有過類似的體驗,但此刻李獻依然感到幾分新奇。

他懷疑這裡面,是不是存在某種結界,或者類似的禁制,能將門內門外分割開來。

心念電轉間,李獻按照昨日的路線,繞過影壁,走到東側最靠外的科房,找到昨日替他登記的那位書吏,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呵呵,我聽陳中候說過了。”書吏是個外表很精明的老頭,一面回話,一面翻動著桌上的卷宗。

李獻覺得,這位老書吏的業務能力,一定不會太差。

因為他的字寫得很好。

一筆目下很時興的“顏體”,寫得頗具幾分端莊氣象。

這讓李獻毫不費力就看清楚了卷宗上的內容:

“己亥年九月初四,金吾衛轉達,于靖安坊一戶六口,同夜吊死樑上……已辦結……”

“己亥年冬月十一日,萬年縣報,於延興門外墳場,有死屍破土……已辦結……”

隨著卷宗嘩啦嘩啦的翻動,這些內容都只在眼前一掃而過,無法閱讀完整,直到最新的一頁。

這一頁的頁首上,很清楚地寫著“藍觀音案”四個大字,方便查閱。

“庚子年三月初六,民報,於昇平坊東南玉浮觀,有邪神藍觀音者建祠立教。科房收報,轉呈陳中候……已辦結……”

整頁的記錄一共三段,這一段是簡單的案件介紹,包括時間、案子來源、地點、事件,以及各項經辦手續等。

案子來源是“民報”,和前面那些“金吾衛轉達”、“萬年縣報”等類似。

在這段的末尾,還用一行小字專門標註了,舉報人是“昇平坊民李獻”。

李獻雖然是萬年縣不良人,但這不在編制之內,所以他仍是民籍。

後面緊接著一大段,是具體辦案的經過細節,但字跡和墨色和前面都有不同,末尾還有“陳匪石”的簽押,看來是那位陳中候的手筆。

最後有個結案陳述,李獻只注意到四句話:

已搗毀邪教、封禁祠廟。

已捉拿巫祝牛黑子,關押至丁十二獄。

已封印藍觀音神像。注:無面。

未能捉拿邪神藍觀音。

那老書吏看了一眼最後的結案陳述,一張橘皮般的老臉皺起來,笑道:“你運氣不錯,賞錢一共是三十貫。”

李獻一愣,隨即大搖其頭:“不不不,明明是九十貫!舉告並協助搗毀淫祠淫祀,賞錢三十貫;舉告並協助捉拿妖魔邪祟,賞錢六十貫,一共九十貫,是不是?”

李獻一邊說,一邊掰著手指算給老書吏看。

老書吏既不生氣,也不爭辯,只笑著說道:“那我不懂,蔣功曹寫了是三十貫,喏,你看!核定和發賞,都是蔣功曹的職權所在,並非由老朽做主。”

說著,老書吏伸出一根乾瘦的手指,指向這一頁邊角處,果然有幾個字的備註:

賞錢可計三十貫,蔣祿。

見此情形,李獻一對眉毛當即擰緊,問道:“可否求見陳中候?”

……

鎮妖司衙門二堂。

李獻進入科房沒多久,荀羽便趕了回來,此時正坐在陳匪石對面,只是身上已經披了一件灰鼠斗篷。

屋裡光線昏暗,陳匪石還是一身黑色圓領袍,臉色依舊發白。

他面前一尊小泥爐,咕嘟咕嘟煮著茶湯。

濃稠帶著生薑和陳皮香氣的茶湯,裝在一隻茶碗裡,被兩根修長發白的手指,推到荀羽面前。

陳匪石問:“查得怎麼樣?”

荀羽將微微發燙的茶碗抱在手心,說道:“確實有問題,那個李獻,家裡真的有神靈氣息。”

說著,荀羽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符紙,上面原本的丹砂符文,已變成朱紫色,這是被神靈氣息侵染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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