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兩個道士(1 / 1)
大明宮,太液池邊。
一名身穿紫金袍,鬚髮皆白的老叟正臨池垂釣,背影略顯佝僂。
一根長長的碧綠竹竿,直伸出一丈多遠,彎彎地懸於水面。
老叟身邊靜靜站立著二人,一中年一孩童,兩個道士。
中年道士看面相約莫四十六七歲,只是保養極好,面容白皙俊朗,三綹長鬚隨風斜飄出去。
若非此人額角難掩崢嶸之色,那便是十分的仙風道骨。
他身邊一名道童,四五歲的樣子,頭頂一個圓圓的道髻,臉也是圓圓的,紅潤潤頗為可愛。
“天師,今日人間與靈界突然有所溝通,此事依你看,是什麼徵兆?”
老叟雙眼盯著浮漂,聲音略顯沙啞,低沉問道。
中年道士淡淡笑道:“你朝中自有能人異士,知天文曉地理,何消問我。”
“呵呵,眼下已是乾元三年,不是我天寶年,朝中縱有能臣,又豈可再為我所用?”老叟長嘆一聲,搖頭道,“我已是又聾又瞎半死之人,天師若有慈悲,還請不吝賜教!”
說著,老叟挺直背脊,扭頭看向那位中年道士,眼中卻是深沉如淵,難以窺視。
中年道士看了看湖面,片刻說道:“貧道管窺不得全豹,也在找,也在看,未知確切跟腳,不敢妄言。”
老叟沉默許久,道:“是好是壞?”
“不好不壞。”中年道士這次沒打機鋒,坦然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老叟鬆了一口氣,身子重新佝僂下去。
這時,一旁的小道童奶聲奶氣地道:“喜福,喜福,介裡不好玩。我們肥去吧,我要肥玉浮觀探探。”
“好!”中年道士低頭看向小徒弟,露出笑容道,“那我們就回去看看,一恍已快三百年了,不知咱們道觀還在不在。”
說著,他便彎腰牽住道童的手,也不同老叟道別,便徑自去了。
那老叟看著兩人身影消失,口中喃喃念道:“玉……浮……觀?”
……
李獻回到家中,一推門,便哐噹一聲。
門和屋裡桌角撞了一下,險些將桌子撞翻。
李獻連忙伸手扶住桌子,然後好不容易擠了進去。
本就不大的屋子,此時已經幾乎沒有落腳的空地。
原先空出來的地方,此刻已經被一張供桌和一個蒲團佔滿。
再往裡則是六個麻袋。
唉……
有時候,錢多也是一種麻煩啊!
李獻無奈自嘲一句,他想著是不是應該把這筆錢換個地方藏起來。
擱在家中一是佔地方,二則也不安全。
自己不可能天天待在家裡,守著這幾個麻袋過日子。
可自己現在除了錢以外,窮得就剩這間小破屋了,沒有其他產業,上哪去藏這一堆錢?
忽然,李獻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好地方——玉浮觀!
那裡已經被查封,而且鎮妖司也透過萬年縣和昇平坊的坊長,一再警告過坊民,那座道觀已是禁地,觀內大殿也成了危房,所有人不得入內。
鎮妖司的命令還是頗有威懾力的,因此別說普通坊民,即便無家可歸的乞丐,也不會冒險到那裡去休息。
說幹就幹,李獻當即從羅三郎那裡借了大車,將那一袋袋銅錢,分兩次運到玉浮觀,全都卸在了後院。
他將車停在玉浮觀外,扛著鋤頭,從上次打坍塌的牆壁缺口處,鬼鬼祟祟進入了道觀之中。
繞過狼藉不堪的大殿時,李獻忍不住朝大殿內看了一眼。
殿內牆壁上掏出的那個神龕還在,只是香爐和藍觀音的神像,都已被鎮妖司帶走了。
此處也再沒有那些信徒的蹤跡。
李獻忽然想,也不知道更夫怎麼樣了,會不會被一直關在鎮妖司的大獄裡……
搖搖頭,丟開這些思緒,李獻徑直走到後院,那裡已經滿是雜草覆蓋,隱約還能在亂草遮掩中,看到那塊記載玉浮觀建成經過的斷碑。
考慮到等會可能要挖一大片地方,等會若是不小心將鋤頭掄到了斷碑上,搞不好弄傷自己。
於是李獻扒開草叢,先將那斷碑挖了出來,隨手拍掉了表面的灰土,小心翼翼擱在一旁。
再看向那片荒地,他又暗暗咋舌。
大工程啊……
要想將這幾個大麻袋埋在此處,光除草就是個大工程!
不過,一想到家裡擁擠的樣子,還有這些錢的安危,李獻就彷彿憑空生出了一股力氣,抄起鋤頭便狠狠掄了下去!
噗!
鋤頭直接軋斷一層雜草,深深插進泥土裡。
咔啦。
李獻用力翻出一大塊土壤,也不知扯斷了多少根鬚,又接著掄起鋤頭。
他便這麼一鋤一鋤,不知道揮舞了多少下,終於挖出一個四尺見方的土坑,差不多能埋下兩個麻袋。
就在李獻丟下鋤頭,轉身要去拖麻袋的時候,眼睛突然一花,身後不知何時,已靜悄悄地站立著兩個道士。
他嚇了一跳,驚叫道:“什麼人?”
中年道士的看著他,眼神略顯玩味。
小道童則盯著那個土坑,明顯對那玩意更感興趣。
“喜福,喜福,坑裡有龍!”小道童扯了扯中年道士的袖子,胖乎乎的小手指著土坑,高興叫道。
“笨啊,那不是龍,是蚯蚓。龍很大,蚯蚓很小!”中年道士又好氣又好笑,摸了一下道童的腦袋。
兩人一說一話,完全沒有顧忌大汗淋漓的李獻。
李獻一臉呆滯。
這什麼跟什麼?
“喂,這裡是官府查封的禁地,閒雜人等不得入內!”李獻很不爽地道。
他的錢已經見了光被二人看到,那錢就不能再埋於此處了,還得再拉回去另尋他處,這叫他如何不氣?
中年道士看著他,笑道:“那你是如何進來的?”
“我……”李獻腦筋飛快轉動,亮出自己的不良人牙牌道,“我是公差,自然能進!”
中年道士看了一眼那牙牌,又看看地上的麻袋,戲謔地道:“萬年縣不良人?這大唐只是做個緝拿捕盜的小差,便有如此豐厚的俸祿?”
李獻叉著腰,有點惱羞成怒地道:“你們到底是誰,從哪來的,住哪個坊?姓什麼叫什麼?有沒有人證物證暫住證?”
“呵呵,好大的官威啊。”中年道士笑笑,打了個稽首說道,“貧道姓梁,道號師龍。”
梁師龍?
李獻一怔,他好像在哪聽過這個名字。
下意識間,他的目光移到雜草中的那塊斷碑上,藉助月光,還能隱約看到其上的字跡:
“……建成於魏孝文帝延興五載,觀主樑氏,道號師龍……有一徒,道名浮元子……”
“浮……浮元子?”李獻像見了鬼一樣,試著叫了那道童一聲。
那圓圓臉的道童仰起頭來,好奇說道:“你機道我的名字?你也可以叫我湯圓。”
嗯,也對,浮元子確實就是湯圓的別稱……
不,不對!現在應該討論的是浮元子和湯圓嗎?
難道不是這兩人的身份問題?
魏孝文帝延興五載,北魏……這都三百年前的事情了喂!
就算這兩位長生不老,能活三百歲,可你一個小屁孩總不能不長大吧???
李獻有點抓狂地道:“你真是浮元子?”
“我就是浮元幾,你係誰?”小道童歪著腦袋,極認真地問。
我……我該不該說?
李獻想起自己前世看的那些鬼故事和鬼片,有些情節就是,如果不小心將讓鬼怪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就會受到詛咒,或者被鬼捉去也好,吃掉也好,奪舍也好,總之下場很慘。
此時那中年道士見他猶豫,便低頭笑著道:“他不敢說,你自己算算看,不就知道了?”
小道童便抬起小胖手,掐著又短又圓的手指指節,算了一會道:“我幾機道他姓李哦,和那個釣魚的老爺爺同姓,叫什麼算不出了!”
“笨啊!”中年道士搖頭道,“你掐癸位,倒轉連山入歸葬,第四卦就是。”
小道童掐在中指第三指節上,又算了片刻,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我幾算到他閏七月初六生啦,算不出名字……”
“唉……生日也算錯啦!”中年道士連連搖頭,一臉無可奈何。
近三十年都沒有閏七月,何來的閏七月初六!
然而李獻卻是毛骨悚然。
如果以這具身軀原主的出生月份,的確是算錯了。
因為原主是四月廿二的生日。
而他自己——也就是穿越前的自己,則確確實實是農曆閏七月初六的生日!!!
此時,那中年道士也掐指算了一下,突然手指頓住,眉頭一挑,隨即盯著李獻,訝然笑道:“命數所載的生日,竟然與面相所示不同?而且貧道竟算不出你命數中的出生本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