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寧枉勿縱(1 / 1)
當先一襲黑袍飄然下馬,雙方打了個照面。
陳匪石!
李獻腳步一頓。
鎮妖東司的支援已經到了。
這麼說來,藍田縣對自己的不歡迎程度,好像減輕了一點。
當然,這還是必須辯證來看。
李獻拱手向陳匪石行了一禮,目光很快在後面下馬的人群當中,找到了荀羽,並快速朝對方眨了眨眼。
陳匪石頷首示意,邁步走進青泥驛,身後幾人牽著馬緊隨其後。
何鴻雁經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高挺的鼻樑皺了皺,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打招呼。
呵呵,善變的女人……在敦化坊的時候,你對我可不是這麼冷淡的。
咱還對詩了呢!
李獻目送“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進入驛站,最後輪到荀羽。
“你現在去哪?”荀羽好奇地問。
“出城啊!”李獻道。
“出不去了。”荀羽搖搖頭,“城內城外都有人把守,我們也是隻能進不能出,聽說要等兩天後大軍趕到,才會在四門開關,挨個檢查放人。”
“這麼嚴重?”李獻不禁皺眉。
“對,朝廷處置這種事都是差不多的規程。”荀羽鄭重地道,“我們鎮妖司處置不了,最後就會是軍隊接手,進城清掃,到這一步就是寧枉勿縱了!”
李獻心中咯噔一聲,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眉頭越皺越深地說道:“那我先找個地方躲躲。”
隨後,他又靠近幾分,低聲提醒:“告訴你個秘密,你們藍田的兩個女同僚,都是下頭女。”
“啊?”荀羽愣了愣,一時沒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不過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總之你小心點。”李獻臉上還掛著心有餘悸的表情,鄭重道,“千萬不要在露天的地方尿尿,而且不要把手放在那個八品符師妹子的腿上,否則他們會認為你是色批,而且會用那種眼光看你!”
“哪種眼光?”
“就是看色批的眼光,很傷自尊的,別怪哥哥沒告訴你。”
荀羽一整個人麻了。
這說的是人話嗎?
“務必小心,有事呼我。我能撈你的話,會盡量撈你一把的。”李獻拍了拍他的肩膀,“都幾把哥們,別太感動嗷。”
說完,李獻便拉著湯圓一路小跑溜了。
藍田縣戒嚴之前,是出過通知的,所以有些訊息靈通的,已經攜家帶口,收拾細軟溜出城了。
這其中尤以大戶人家居多。
於是李獻很容易就找到了一處空院落,先帶湯圓找了個沒落鎖的房屋歇腳。
這座空院落距離青泥驛不遠,過街以後經過四個鋪面,進一條巷子,在這巷子的中段便是。
從廚房裡翻出半缸麵粉,隨手搓了兩個湯圓,丟進坐著水的鍋裡,一邊看著火,一邊神色凝重地回想著剛才荀羽的話。
如果鎮妖司真的沒鎮住,兩天後就是大軍進城嗎?
寧枉勿縱……
李獻神色連續變幻,他不太明白這個“寧枉勿縱”,會達到什麼樣的程度。
想著,他掏出線香點燃,就在灶火邊上低聲禱祝起來。
唸完熒惑神女的尊號,眼前一片黑氣浮現,並很快凝結成兩個字:何事。
李獻便將眼前的情形彙報了一遍,最後問道:“這個‘寧枉勿縱’到底是個怎樣的尺度?”
眼前黑氣飄散,又重新凝結:視危殆程度、視擴散可能而定。
危殆程度、擴散可能……
李獻略一思索,他雖然不知道那個薩滿以及對方掌控的神靈,到底有多危險。
但可以從那天晚上全城緊急調動,甚至連火雲大將崔寶寶都親自出手的程度,可見在朝廷眼中,這個團伙的危險程度是極高的。
至於擴散可能就更不必說了,那個薩滿可以在左武衛、左驍衛兩萬大軍的地毯式搜捕之下,成功逃脫,已經清楚證明了這一點。
加上對方能夠操控神靈,只要城中有神靈供奉,都有可能被他變成自己的傀儡打手。
從對方在短短一兩天的時間內,便糾集了多位七品奪舍體就能看出,他的這種能力限制並不大。
何況那薩滿手下還有各種能力奇詭之輩,比如那個荒沼靈主,就能迅速寄生在他人體內,隨時取代奪舍,更是個防不勝防的角色。
李獻將自己的判斷告訴崔仙姬,眼前的黑字久久未動,半晌後才再度飄散,並第三次凝聚成字:
按照近年記錄,最壞的情況是屠城。
“屠城!?”李獻不禁驚呼一聲。
自己屠自己的城?
這麼狠的嗎?
他好像知道為什麼長安城的人口,會從百萬銳減到一半了……
或許是多年生存的環境,與這個世界有著本質的不同,或許是考慮問題的角度和方式不同,或許是自己接收到的資訊並不全面,總之,李獻真的很難理解這種決斷。
就在李獻發呆的時候,灶膛中的火苗突然晃動了一下。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兵器師的危險直覺,瞬間將他的思緒拉回到現實。
李獻下意識便握緊了腰間的短刃,左臂的甲子環也嗡嗡震顫。
一扭頭,李獻便看到了門口站著的那個人。
他不認識那個人。
而且確定自己從未見過。
但他卻偏偏感覺那個人很面熟。
不對,不是面熟,而是很像他最近認識的某位。
像誰呢?
石越。
魁首石越!
其實他們的長相併不相似,但那股氣質,在陌生人的眼中很容易便會混淆。
“郭虎禪?”李獻感覺自己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身體也頗為虛弱,所以他乾脆沒有站起來,只是仍舊坐在那裡,問出這三個字。
因為起身的動作,必定不會太流暢,也必定會暴露自己的狀態。
他不想在不知敵我的情況下,示弱於人。
“就是俺。”
對方沒有進門,而是很客氣地伸手,在門上敲了兩下。
儘管這扇門本就是開著的。
儘管李獻並不是這裡的主人。
“請進。”李獻還是邀請對方進來。
“呵呵,謝謝。”郭虎禪笑著進門。
他個頭很高,比石越高出一個頭,身穿麻布半袖、腳踏謝公屐,看著就像個江湖散人。
進門後,郭虎禪隨手搬了張馬紮,岔開兩條粗壯的長腿,結結實實坐下,雙手一拱,很客氣地問道:“閣下身上的修真法門,不曉得師從哪一位道門仙家,可否見告哩?”
李獻想起藍田郭氏和梁師龍道長這一脈,是有頗深淵源的。
湯圓就曾說過,藍田郭氏先祖,東漢時曾經追隨過他的師祖,與他這一門十分親厚,甚至因此在玉浮觀中,專門為郭氏先祖立了一座陪祀的偏殿。
所以照理說,李獻的功法來歷不必隱瞞,告知對方的話,或許還能和這位明顯實力極強的大佬套個近乎。
但這事畢竟未曾得到梁道長的許可,所以他不能也不敢亂講。
“抱歉,未經准許,不敢亂傳。”李獻拱了拱手。
好在郭虎禪不以為忤,點頭道:“也不礙事,這裡還有位小……小道長,可否請出來俺見一面?”
李獻想了想,點頭道:“這倒可以。”
於是他抄起灶臺上的湯勺,在鍋蓋上敲了敲,隨後清了清嗓子,也不吼也不叫,嗓音平靜地道:“咳咳,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