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武城隍(1 / 1)
“敵襲!!!”
斥候的嘶吼聲,擊碎了籠罩在夜空之上的美夢。
荒野之上,邵興身邊或坐或躺的四百餘人紛紛起身,帶動著盔甲和兵器嘩啦啦地響。
這些人全都將目光投向斥候的方向,那裡正有一團團煙塵衝起,地面也發出了微微的震顫。
邵興盤膝坐在一層乾草上,靜靜聽了片刻,緩慢起身。
至少三面都有數不清的雜亂腳步聲,追來的叛軍即將合圍了。
他根本就沒睡,打了一天一夜,將定城周圍大部分叛軍主力,都吸引到了西側,距離城池至少已經有四十里路了。
他的軍隊已經不到出城時的十分之一,在叛軍主力即將合圍的情況下,已經不可能再有任何牽制拖延的能力。
所幸,子時早已過了,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
“將軍,是不是再向西突圍?”
一名渾身染血的校尉靠近過來,低聲問道。
他沒有提醒將軍,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因為這不是在封閉的指揮所,也不是在中軍帳,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
周圍計程車兵全都豎起耳朵,都想立刻知道將軍的決定。
但邵將軍只是擺擺手,說道:“再等等……”
於是全軍仍舊保持安靜,一直到深沉的夜空之中,傳來撲稜稜扇動翅膀的聲響。
很快,一隻渾身黑褐色羽毛顯得雜亂,外表很不起眼的烏鴉飛速落下,被邵興抬手抓在了掌心。
烏鴉絲毫不見驚慌,腦袋左右轉了轉,一雙漆黑如豆的小眼睛,打量一下四周。
邵興從烏鴉的爪子裡,扯下一根白色布條,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他將烏鴉扔回天空,慢慢將布條展開。
那烏鴉撲騰了兩下,翻了個身重新找回平衡,又輕輕落在了邵將軍的肩頭,並探出腦袋看向將軍手裡的布條。
昏暗稀薄的月光下,布條上以鮮血寫著:子時已過,城中未動。
邵興將布條攥在手心,目光向麾下僅剩的同袍們看了一圈,面容沉靜地道:“不走了,再戰一場吧。”
有人點了點頭,有人開始檢查兵甲,有人解下綁腿又重新一圈圈紮好,有人脫下褲子拉屎撒尿……
所有人都平靜地接受了這個決定。
兩名各自帶傷的校尉,則迅速進入到自己的位置,指揮佈防。
邵興重新盤膝坐下,雙手結了個印,渾身氣息一下子全部消散,整個人陷入到絕對的沉寂當中,如同死去一般。
兩名校尉有所感應,但也只是回頭看了一眼,便繼續他們各自的工作。
……
定城,武城隍廟。
端坐祭臺之上,身披大紅大氅,被香火氣燻得雙腿發黑的武城隍神像,突然間震顫了一下。
兩名廟祝像是得到了某種感應,快速從所住的屋內奔了出來,闖進大殿之中,小心翼翼跨過橫七豎八躺著的難民們,走到供桌之前各自忙碌。
一人點起兩根手臂粗細的蠟燭,一人則抓了兩把供香,在蠟燭上分別點燃,快速插滿了槽狀香爐。
兩人的動靜和大殿內光線的變化,立刻將借住此處的難民們驚醒。
煙氣迅速在大殿中蔓延彌散,武城隍神像震顫得越來越厲害,終於,那神像砰的一聲,端坐之處竟然與祭臺斷裂開來。
擠滿大殿的難民們見狀,齊聲驚撥出聲,那石雕坐姿的武城隍神像突然咯啦啦從祭臺上站起身來,同時咔嚓一聲睜開了猙獰的雙眼。
所有難民齊刷刷跪倒在地,驚恐地大喊著:“武城隍顯靈!”
下一瞬,一道披甲執劍的白影倏忽一聲離開神像,飛出武城隍廟,眨眼間又飛過大半個定城,挾著一股罡風落在刺史府衙最高的屋頂上。
“朱立!”
只存一道虛化武魂的武城隍鬚髮皆張,居高臨下發出一聲怒喝。
嘎吱——
斜前方一道門開啟,定城眼下實際的掌控者、長安文廟來的朱夫子緩緩從門內走出。
他彷彿早已料到武城隍會來,竟是穿戴整齊,面容絲毫不見訝色。
而此處府衙的真正主人,光州刺史焦菹,卻依舊房門緊閉,不見任何蹤影。
“豎子安敢欺我全城百姓?”
武城隍手中劍指朱夫子,再度高聲叱喝。
朱夫子雙手負後,淡淡地道:“朝廷要堅守,文廟要堅守,那就必須堅守。邵將軍主戰、主逃、主棄城,在下不得已出此下策支走他而已,安敢當得欺騙全城百姓的罪名?”
“狡辯!”武城隍突然疾衝而下,手中劍化作一道白芒直貫向朱夫子的眉心!
武城隍生前乃是武道五品,死後雖有跌境,但上百年香火供奉、願力哺養之下,早已重歸五品、接近四品的實力。
邵將軍雖然只是強行消耗修為壽元,附身並調來武城隍武魂,但這一劍也有十足五品威能。
定城之中無人能擋!
即便朱夫子是文道五品,但尚未來得及構建場域的他,也不行!
誰知朱夫子竟是不閃不避,迎著劍芒面無懼色,只是傲然挺立。
武城隍劍尖驟然停在朱夫子眉心,卻閃爍不定、凝而不前。
那道白色武魂死死盯著朱夫子的眼睛,突然轉身提劍飛走,轉瞬間飛出城牆,飛向城外連綿不絕的叛軍營寨。
遠處,定城文廟的上空,兩道虛影緩緩回落,文廟內兩座神像的震顫也隨之平靜下來。
由於沒有接受任何難民入內,所以文廟的這番景象,除了本廟廟祝之外,根本無人看見。
彷彿什麼也未曾發生。
……
“光明教妖人出來一戰!”
叛軍營寨上空,武城隍大喝一聲,聲如風雷鼓動,滾滾掃過數十里營寨,劍芒則如閃電飛掣,驟然斬下!
劍芒所及之處,一道剛剛騰空而起的白袍人影,尚未來得及反應,便被直接斬成兩段,只留一聲慘叫劃破天空。
十里營寨空空如也,一片死寂,只有寥寥幾位身穿白袍、頭戴白帽的光明教高手,從各自營帳之中鑽出來,面色驚慌,擺出嚴陣待敵的架勢。
見到此情此景,飛在空中的武城隍閉目嘆息一聲。
……
城西四十餘里外,叛軍的浪潮彷彿無窮無盡,不斷衝擊圍圈死守的唐軍。
周圍的同袍越來越少,盤膝坐於其中的邵將軍,也嘆息一聲。
叛軍首領的韜略其實並不高,圍困定城的叛軍,已經幾乎全在此處了。
定城中的人,只要開啟城門,哪怕大搖大擺地走出去,也能毫無阻攔地逃出生天。
然而全城數十萬人活命的良機,此刻卻被人棄若敝履!
突然,身後傳來一聲癲狂的嘶吼,一個赤身裸體頭戴白帽的叛軍殺死兩名唐軍,拼著身受數刀衝進陣中,一刀砍下了邵將軍的頭顱。
……
城頭上,何鴻雁抿著唇,看到天空中那道白影突然消散,便猜到發生了什麼。
她從兜裡掏出兩個草人,在草人胸口分別寫下“朱立”、“焦菹”兩個名字。
隨後,何鴻雁便給城頭守軍丟下滿滿一袋制錢,從守軍手中接過繩索,沿著城牆一直滑落。
很快,她略顯單薄的背影,遠離了這座冰冷的城池,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