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失神病(1 / 1)
李獻低下頭,目光盯著腳下的石磚,加快了腳步,想要儘早離開這條居住了二十年的巷子。
然而,當他走出貓耳朵巷,踏上十字街的一剎那,卻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說不出話來——
十字街滿街都是披麻戴孝的人,一條長長的送葬人流,正抬著棺槨或揹著裹屍草蓆,匯聚成一條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沉默著一步挨著一步,向坊東門走去。
這是在排隊去延興門外,去亂葬崗。
街道兩邊不知排了多少草蓆,每條草蓆上都躺著一具或男或女,或老或幼的屍體。
每一具屍體旁,都有人悲傷地坐著,或痛哭,或呆滯。
幾名萬年縣的不良人,簇擁著鎮妖東司的曲萍,正在不遠處挨個為屍體檢查。
確認沒有假死、詐屍或涉及到其他詭異情形以後,便會給那屍體貼上一張黃紙符籙。
領到黃紙符籙的屍體的家人們,便麻木地捲起草蓆,牢牢捆紮好背起,或者放進棺材抬起,走上大街,匯入到那送葬的人流之中。
曲萍瞧見了李獻,雙方頷首示意。
李獻想問問昇平坊到底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會一夜之間死去這麼多人?
他昨晚趕回來的時候,透過靈性感知探查到的氣息,還是大致正常的。
但曲萍顯然沒有這個空閒,匆匆示意後便又低頭繼續忙碌。
再看看街道兩邊,等著檢查完送葬的屍體,李獻便識趣地沒有上前打擾,而是快速匯入人流,一身黑色戎常服,在灰白色的麻布孝服間逆流穿行,向坊西門而去。
……
巡夜司,月堂。
孟關山這次打橫而坐,將那亂糟糟堆滿卷宗和書籍的公案,讓給了司天監來的一位靈臺官。
不過那位正七品的靈臺官也沒有坐在正位上,一是他本身官職低於孟關山,二是坐在上面相隔太遠,不方便交談。
他坐在孟關山身側的位子上。
“昨日至今早辰時初刻,長安城內喪命人數大約在一萬六千至一萬八千。”
靈臺官年輕的面孔上帶著精明與冷漠,語氣單調地訴說著那些數字。
彷彿在談論隔壁村今年少收了多少石糧食。
孟關山還不知道這些,他從回城的那一刻起,便被拘拿軟禁在巡夜司。
因為長安城事發的時候,他和一部分巡夜司的人,不在城內。
這便是一條無可辯駁的罪名。
隨後的審查之中,或許會根據他給出的理由,和實際的作為,對他的判罰進行增減,但有罪是一定的。
這是孟關山在沈墨來之前,唯一確定的訊息。
司天監靈臺官沈墨繼續說道:“今早城中發現失神病又開始大肆蔓延,時至午時三刻,已經有不少於六千人暴斃,死亡人數集中於昇平坊及周邊幾個坊,且有擴大趨勢。”
他說這些並不是在給孟關山播新聞,而是在加深孟關山的罪孽。
——若非你帶著巡夜司部分屬下出城,多一份力量的長安,或許便能成功抵禦那些暴動野神的肆虐。
至少,今天念出來的這些數字,不會如此慘烈。
孟關山一愣。
他也沒在意那些數字。
因為這在他的心理預估範圍之內。
他驚訝的是那個病——失神病。
天寶十四年冬天,安祿山的大軍攻入長安,不僅帶來了無數的恐慌與死亡,還帶來了一種病。
患病後,人會無緣無故變得虛弱,咳嗽、乏力,病情越來越重,過一段時間就會慢慢死去。
這靈性虧空的症狀十分相似,一般在神靈取用信徒靈性增補自身時,信徒便會出現類似的情況,只是症狀深淺不一,由神靈取用是否節制決定。
因此叫做“失神病”。
通常的救治手段根本無法查出病因,也無藥石可醫,得了那種怪病便只能等死。
在安祿山叛軍進城一年內,這種瘋狂肆虐的怪病,直接帶走了二十萬人的生命,幾乎給人一種將長安城清空的錯覺。
延興門外的亂葬崗,就有相當一部分骸骨,是拜這種怪病所賜。
當然,其實失神病的無藥可醫,只是針對普通人而言的。
孟關山就知道一個方子,可以減輕失神病的病症,只要持續服用,患有失神病的人完全可以正常生活,與常人無異。
那個方子中,最重要的一味藥,不是什麼天材地寶,也不是什麼奇珍異獸,就是一種樹分泌的汁液。
但是那種樹旁處並沒有栽種,只有靖善坊大興善寺內有四棵。
好在那四棵樹分泌汁液甚多,足以供給皇室及貴戚家族中的病患——失神病患病全然隨機,不分窮富貴賤,尋常百姓能得,皇權貴胄也能得。
那種樹便是東郭青桐,這青桐每到春夏,便如人發汗,不但樹幹滲出汁液,就連樹冠之上也會滴落。
這種汁液沾染在人衣服之上,就像樹脂一般無法清洗,深為人所惡。
寺僧曾打算將這四顆青桐砍伐掉,重新種上松樹,卻不想安祿山殺進長安,失神病肆虐,這些令人厭惡的樹汗,卻成了救治不治之症的靈藥。
不過四棵樹發汗畢竟有限,只能向上供應,因此普通人別說得到藥材,就連聽也不曾聽過。
他們絕大部分甚至連“失神病”這個名字,都無從知曉,只以“怪病”代稱。
如今,這種怪病又要來了嗎?
貴胄之中又會有幾人染病?大興善寺的四棵東郭青桐,又能再供得起幾人?
孟關山壓下心頭的思緒,恢復冷靜地問:“昇平坊此刻如何?”
沈墨語氣沒什麼起伏地道:“死者眾多。”
孟關山沒再問了。
現在不是他多問的時候。
“沈某此來,是想問孟司監要兩個人。”沈墨終於切入主題。
孟關山大概能猜到其中一個:仇準。
但是另一個他拿不準,李獻還是何鴻雁?
何鴻雁雖然在鎮妖東司有職司,但同時也是巡夜司的九品守夜人。
都屬於盧太升的屬下。
“帶人走不行。”誰知他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
沈墨微微眯眼,他道:“先聽聽是哪兩個,如何?”
“請講!”孟關山抬了抬手。
“一個是受僱前往桃溪堡的仇準,我們需要從他那裡瞭解更多有關桃溪堡的情況。”沈墨道,“另一個是李獻……”
說到此處,靈臺官沈墨雙眼陡然透出光芒,盯著孟關山的神情,一字一句說道:
“我們懷疑,巡夜司與鎮妖東司,在之前藍田案的一系列文書卷宗之中,關於此人的情形多有隱瞞!
“仇準可以在巡夜司接受問訊,但李獻,必須帶走!”
孟關山手指輕輕敲擊著幾面,黑沉著臉,不再說話。
他已經表明了態度,並且不打算更改。
沈墨霍然起身,冷冷道:“孟司監,你莫非想抗命要丟官嗎?
“別忘了,從你叛出文廟的那一刻起,你能安然無恙到現在,就因為你有巡夜司這個特殊身份,勸君惜之!”
……
路過宣平坊的時候,李獻思忖著要不要先去萬年縣看看。
打聽一下昇平坊的情況。
因為一路走來,途徑的永寧坊、安邑坊、親仁坊,雖然都是死氣沉沉、一派蕭索,也有一些送葬的人群從坊內走出,卻遠遠比不上昇平坊的數量。
李獻想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但轉念一想,萬年縣能問出什麼東西?不如直接到巡夜司問孟老闆。
不過既然想到了萬年縣,他忽然記起了什麼,便在進入平康坊以後,鬼使神差地走進一個巷子。
巷子中,李獻易容成了仇準的模樣,這才大搖大擺地往巡夜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