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陳匪石的信(1 / 1)
直到砍下小兜山匪首的腦袋,花泥鰍還是不敢相信,他們居然這麼輕易就攻下了這座寨子。
選擇放過那群又窮又臭又硬的流民,轉而攻取這個小山寨,果然是個正確的選擇!
揭開鍋蓋後,蒸騰的白霧和米飯的噴香之中,花泥鰍思考了半晌,才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這麼弱的土匪,為什麼能活到現在?”
這個問題問得好。
李獻不得不承認,花泥鰍這個人是有點洞察力的。
雖然也不是很多。
李獻握著手裡一塊還溫熱的神蛻,用了一個哲學式的反問:“如果有人告訴你,幾十裡外的山溝溝裡有一堆金子,你會去撿嗎?”
“肯定會啊。”花泥鰍也不怕燙,伸手抓了一把飯便塞進嘴裡。
“那如果把一堆金子換成一個銅板呢?”李獻笑著問。
花泥鰍一愣,隨即點頭道:“我明白了,這個寨子太小,油水也少,所以沒人願意浪費精力處置他們。”
李獻呵呵笑著點點頭。
明白就行。
至於山寨裡供奉的那尊神靈,有升雲化霧之能,可以常年幻化雲霧,將這個寨子遮掩住,那就不必對花泥鰍解釋了。
畢竟那神靈已經變成了自己手裡的一塊神蛻,用來供奉它的供桌和神龕,此刻也換了崔仙姬的神像來享用。
“話說聖母娘娘果真靈驗,我們弟兄喝了那壇酒以後,力大無窮,渾身似有使不完的勁,而且完全不知疼痛,即便受傷也能極快止血,否則這寨子不會這麼容易攻破。”
花泥鰍便指著那高高的寨牆,以及寨門兩側簡陋的箭塔,從專業角度將這處寨子如何構造合理,如何易守難攻,對李獻好好賣弄了一番。
李獻沒有仔細聽花泥鰍的滔滔不絕,他將那個八品神蛻握在手中,仔細把玩感受著。
絲絲的神性正在向外散逸,雖然極為微弱,但李獻可以確定這是正在真實發生的事情。
估計要不了多久,或許三個月,或許兩個半月,這塊神蛻就會因為神性散盡,而成為一坨廢渣。
這種情況大概是從半年前開始的,神蛻變成了不再穩定的東西,在沒有任何封印和保護的情況下,所有的神蛻都無法再長期存放。
這是李獻多次驗證得出的結論。
雖然他還沒弄清楚,這究竟是出於什麼原因。
起身離開喧鬧的露天食堂,李獻繞過一排低矮粗糙的土匪住所,隨即就像受到了某種指引一般,徑直向山寨後的一條小路走去。
果然,沒走出多久,李獻便在小路邊瞧見了一個纖細的側影。
那人穿著一身赭色的男式圓領袍,腦袋上未戴幞頭,只用一塊黑色方巾包裹著,看上去倒頗為利落。
李獻忽然想起,司空凝早先便喜歡穿那種很寬大的男式衣袍。
雖然在與自己相遇以後,逐漸換成了正常的女式裝扮,但之前穿文士袍畫蛾翅眉的英氣形象,還是給李獻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眼前這位……顯然不是司空凝。
司空凝的身量更高挑一些,腿更長……胸前的弧線也更飽滿。
不過這人李獻也認識。
“請立刻舉起雙手!”李獻遠遠站定,警惕地高聲叫道。
那人噗嗤一笑,竟真的舉起了雙手,並緩緩轉過身來。
竟是失蹤半年的何鴻雁。
李獻三個月前成功晉升八品詭弁以後,便已經集齊了五個八品:
道門修真、武道、兵器師、靈媒、詭弁。
外加一個尊者級的深淵行者。
四捨五入可以爆錘所有七品、抗衡大部分六品了。
但面對一個紮紮實實的七品壓勝,還是必須先確認,對方手裡沒拿著寫有自己名字的稻草人。
何鴻雁翻了翻自己已經略顯粗糙的雙手,笑著問:“可以了嗎?”
李獻點點頭,也笑道:“你倒是開朗得多了,我還以為你在外面流浪久了,天天以淚洗面。”
何鴻雁兩頰上帶著些許風霜之色,一雙眸子卻亮晶晶的,聞言啐道:“為什麼要以淚洗面?”
“那首歌怎麼唱的?”李獻捏著嗓子,無比矯揉造作地唱道:
“流浪滴人在外想念你親愛滴媽媽,
“流浪滴腳步走遍天涯沒有一個家,
“冬天滴風啊夾著雪花把我滴淚吹下啊啊啊……”
何鴻雁一臉嫌惡之色,到最後不禁捂住了耳朵。
“呵呵,好了,你突然找到我,有什麼事?”李獻收起玩笑問道。
“受陳司監之託。”何鴻雁取出一封信,遞了過去,“給你送信。”
李獻接過信,沒有急著拆開看。
這種情況其實已經發生過五次了。
不過前兩次沒有信,是陳匪石本人找到李獻,當面交流。
後面三次則是阿悉結丘代為送信,因為第三個月文廟便重新派了一位五品賢者、兩名五品夫子,坐鎮定城。
這些賢者和夫子,名義上只是負責記錄一切軍政事務,按時呈報,作為《實錄》編修的素材。
但實際上他們擔負的是監視任務,監視光州的一切。
刺史府、將軍府、鎮妖司,包括正在領兵平叛的郭子儀。
陳匪石自此便沒辦法隨意自由出行了,與李獻聯絡的事情,只能交由阿悉結丘代勞。
這種聯絡沒有固定的時間,但總體來說大致保持著每月一次的頻率。
“阿悉結丘呢?”
李獻捏著信問。
“司天監派了一位五官保章正到定城,專管鎮妖司。”
何鴻雁隨即嘖嘖兩聲,一臉同情地道:
“現在光州鎮妖司有任何行動,都要向這位保章正報備——名義上是報備,實則便是請示,聽說不久後朝中還要下來一位內寺伯,專門監視刺史府。”
說到“刺史府”的時候,何鴻雁撇了撇嘴。
李獻笑了,如今光州刺史就是當初的何司馬。
半年前上邊兒人都死光了以後,何司馬理所當然接掌了刺史府,隨後朝廷敘了一番功績,竟然直接給他轉正了。
朝廷還給他派了一員上佐官:光州別駕。
這位光州別駕不是別人,正是萬年縣前前縣令趙恆。
趙縣令的“因功升遷”說起來,還是得益於李獻在藍田給他掙下的功勞。
文廟當時迫不及待便以趙縣令“領導有功”,給他運作了一個光州別駕。
可惜桃子摘得快,但光明教叛軍打得更快,以至於趙縣令還沒上任,光州便被全境攻陷了。
所以趙別駕其實一直滯留在長安,直到五個月前才終於上任。
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如果趙別駕早在叛軍舉事前,便早早到了光州任上,說不定這會兒已經與何刺史之前的上司們一樣,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但李獻只笑了一聲便笑不出來了。
他看出了那位只做了半年的新皇帝,對整個大唐幾乎堪稱嚴苛的掌控手段。
曾經只是派宦官監軍,但現在朝廷對地方,已經達到了全方位立體式的監視。
這在普通百姓的眼中,或許是件好事,因為那些可能作威作福的大官們,被管束住了。
百姓甚至可能還要隨大流地高呼一聲:“大唐要中興了”。
但李獻不禁在想:派人監管辦事的人,那誰來監管這些監管者呢?
用錦衣衛監督百官,再用東廠監督錦衣衛、用西廠監督東廠,最後用內行廠監督所有廠衛?
套娃何時窮盡呢?
李獻聳聳肩,他對此無能為力,而且因為掌握的資訊並不完整,所以無法給出任何評價。
他現在能管的,只有自己。
李獻開啟信封,取出裡面的兩張信紙,快速瀏覽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