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山神廟(1 / 1)
山神廟從外邊看來,頗有些破破爛爛的。
但裡面的房間,卻佈置得富麗堂皇,雕花牙床、碧玉屏風,牆上是描金粉彩的春宮壁畫。
紅燭搖曳之間,那壁畫中人影搖動,男男女女彷彿盡皆活了過來,身姿交錯,耳鬢廝磨,充滿荒唐而旖旎的氣息。
鄭舉舉臉有點紅。
狗東西,竟然請了丹青師來畫那種壁畫,簡直不要臉!
她一邊在裙下暗暗摩擦雙腿,一邊凝神施加神力,目前看來一切順利,再有一炷半香的時辰,便差不多能完成致幻了。
到時候這小山神還不任由自己處置?
“夫人,今夜乃是你我新婚,何必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
寒山黿君一身花哨的大紅吉服,在燭光之下輕輕搖晃著手中的夜光杯。
泛著月白光暈的酒杯中,腥紅的酒液緩緩盪漾,散發出淡淡香甜燻醉之氣。
這位山神似乎並不急於進入正題,而是好整以暇地等待著什麼。
同時,他將目光瞥向屋內一角的漏刻,漏壺中正滴滴答答地落下水滴,代表時間的標尺,隨著水箱中的水位升高,而緩緩移動。
就在那標尺上,有個紅色的記號,已經距離指標不遠。
……
前院是一座空殿,沒有供奉神像,也沒有蒲團香爐,彷彿只是個招待玩樂之所。
幾位賓客正觥籌交錯,董槐儼然半個主人,在席間不斷敬酒。
除他之外,李獻在人群中還瞧見了一個熟面孔。
正是鎮上娼館的老闆。
還有四位賓客,一位穿了身舊道袍,是個鬍子拉碴的道士,根據席間相談的資訊得知,那道士是山上藏六觀的住持。
兩位是此間裡正,但都對董槐曲意逢迎,十分熱絡。
最後一位架子大點,是整個龜壽山一地的鄉正,山上山下五百餘戶,皆歸他管。
至於王老柱這個名義上的“岳父”卻沒有坐席的資格,將新娘送來以後,便被趕了回去。
李獻這位藥材商人,是臨時請到的,反倒成了主賓。
不過李獻表面上在笑吟吟地觥籌交錯,談笑飲酒,實際上是在默默計算時間。
同時觀察著這些來客。
這些人當中沒有修行者。
除了那個藏六觀的老道士,身上有點外帶的靈性,其餘都是普普通通的平常人。
還有一炷半香。
李獻與那位鄉正遙遙舉杯,應付著幾句場面話,各自飲了一口。
放下酒杯後,那鄉正便向李獻打聽,他是幾時來的麻城,在什麼地方開藥鋪,以後是否會經常來龜壽山收藥材。
李獻一頓胡謅,時不時朝那鄉正請教此處的風土人情、官場軼事。
表面看來,兩人聊得竟很投機。
另一邊,董槐正與那位娼館老闆頭碰頭,低聲聊著什麼,並不時發出嘿嘿的猥瑣笑聲。
至於那個老道,則與兩名里正攀談,三人都是寒山的,不管山上山腳,總歸一座山頭的人,因此都是熟識。
每個人都有事做,每個人都有談話的人。
平衡且和諧。
李獻腦中突然想到一張畫:《韓熙載夜宴圖》。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在腦中泛起一個念頭:如果此時有個丹青師站在門口,將屋內這幅場景劃下來,或許可以起名叫“山神夜宴圖”。
可惜山神本人不在畫面之中。
山神還在洞房裡。
還有一炷香的時間。
寒山黿君瞟了一眼漏刻,忽然緩緩起身,笑著道:“夫人,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我難道在此乾坐著,等那太陽東昇?”
說話間,已經一步步向榻邊移去。
鄭舉舉下意識攥緊了手巾,手心中都是汗水,心跳也加速起來。
她雖然在李獻面前說得篤定,但真要單槍匹馬面對一個六品大妖,還是無比緊張。
畢竟以前對付長安城的那些臭男人,只要裝得溫婉動人、楚楚可憐就行了,然後那些男人就會爭先恐後給自己砸錢。
但是現在這個狀況,別說砸錢討自己歡心,自己這條小命都懸於一線。
想想吧,這個趙家小娘是山神娶的第十七個小寡婦,那麼前面十六個在哪?
這間小面只有前後三進院,前屋是個空殿,中院是供奉神像的正殿,後院只有三間瓦屋,哪裡住得下十幾個人?
還有,那些小寡婦們死去的男人在哪?
想到這些,鄭舉舉又緊緊攥住手巾,心裡突然就有了一種強烈的放棄的衝動。
她幾乎要當場放棄計劃,然後衝出去讓李獻帶自己跑路。
不過就在她臀部即將離開床沿的剎那,鄭舉舉又穩穩地坐了下來。
因為她深知,今天只要逃出去,從今以後便如同孤魂野鬼,再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了。
“你別動!”鄭舉舉尖叫一聲,突然從袖中抽出一把磨尖了的鐵簪子,狠狠刺向自己的喉嚨。
他們原本打算在王老柱家找一把剪刀,但那家人窮得別說剪刀,就連一把像樣的菜刀也沒有。
最後還是從趙家娘子頭上拔了根鐵簪子,鄭舉舉才算有了一件趁手的“武器”。
元緒果然被嚇了一跳,腳下也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但他很快便反應過來,一邊鼓掌一邊笑道:“貞烈,貞烈!好,我喜歡!”
他說著竟直接伸手,來拿鄭舉舉手中的鐵簪子。
而且他只是“拿”而非“搶”,動作並不如何迅捷,但鄭舉舉就是有種感覺——自己躲不開。
就在元緒出手的一瞬間,鄭舉舉彷彿一下便陷入了水底,所有動作都受到了壓制。
但僅僅這樣並不能讓她躲不開元緒平平無奇的一“拿”。
就在下一刻,鄭舉舉便感覺“水底”變成了“淤泥”,她似乎在某個水域之中不斷下陷,鼻尖甚至能聞到越來越濃的泥腥味。
粘稠而厚重的淤泥從四面八方包裹在她的身上,不但讓她四肢難以動彈,就連胸口也有種喘不過氣的窒息感!
鄭舉舉再一次閃過放棄的念頭,而且比剛才還要強烈。
她張口就要呼叫,可是還沒等她喊出聲來,那種全身心的壓迫感卻又瞬間消失。
一同消失的,還有她手中的鐵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