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新的聚居區(1 / 1)
殷城的一場大雪,下得冰冷徹骨。
世間萬物彷彿在一瞬間便被嚴寒封鎖,花草樹木盡皆凋敝,何況無房無舍、無衾無衣無食的窮苦之人。
正如白居易詩中所言:
竹柏皆凍死,況彼無衣民。
回觀村閭間,十室八九貧。
北風利如劍,布絮不蔽身。
唯燒蒿棘火,愁坐夜待晨。
若是未曾親身經歷,怕是誰也想不到,僅僅月餘之前,這殷城內外,才剛剛經歷了一場酷暑。
甚至因此爆發了一場瘟疫。
殷城北,新添了七座村寨,寨中都只有少數幾間土坯房,剩下都是零零散散的軍帳。
沒錯,就是大軍使用的軍帳。
這些所謂的村寨,正是郭大帥當日駐軍所修建的駐紮營寨。
甲乙丙丁戊己庚六座營寨,追繳叛軍時沒有多出多少軍帳,但是一波瘟疫、兩場譁變,卻讓餘裕不多的軍帳,憑空多出四分之一。
當然,不是軍帳多了,只是人少了。
郭大帥的軍隊臨走時,將多餘的軍帳全都留在了原地。
關於留下這些軍帳的用意,郭大帥沒有留下任何交代,但大軍走的第三天,殷城周圍的流民,便自動自發地住了進來。
將這軍寨變成了新的流民聚居區。
殷城縣對此也沒有任何支援或反對的表態。
彷彿存在著某種天然而成的默契。
小甲村的村口,吳漢披著一件造型很古怪、像是無數各色碎布條纏紮在一起做成的大衣,站在飄飄灑灑的雪花之中,口中吐著白霧,臉上疤痕被凍的通紅,正踮起腳尖眺望著遠方。
小甲村就是原先的甲字營。
因為乙字營譁變,甲字營首當其衝,幾乎被打垮,所以這兩個營寨中留下的軍帳,是最多的。
住進的流民數量自然也最多,足足擠進了上千人。
其中有一半,都是吳漢的人。
或者換個說法——其中一半人,都是洞庭玄女的信徒。
洞庭玄女的信徒,卻又不止小甲村的一半人,而是分佈在所有的七個村落之中,總數已過千人!
雖然不在同一個村,卻都以小甲村的吳漢為首。
這位曾經帶著二百多同鄉,聚集在澮水邊,勉強在死亡線上掙扎的高大中年,如今依靠自己非凡的領導能力,以及洞庭玄女的祭司身份,儼然成為整個聚居區的隱形首領。
而作為首領的吳漢,此刻在等一個人。
那位費穆先生,自稱替神靈的巫祝做事,雖然沒有展露過神靈賜予的手段,娘娘也從未在神諭當中提及過此人的姓名,但確實幫過他們好幾次。
所以吳漢一直和這人保持著有限度的合作。
比如前幾日費穆讓他們派人打入其他流民內部,傳播一個叫做“雷霆山主”的神靈名號,而且要大張旗鼓。
為此費穆用驢車給他們拉了兩石大米,以及少量蔬菜。
還承諾今天再拉一車乾草過來。
看著不斷落下的雪片,吳漢心中發愁,今晚聚居區內,又不知會有多少生命,消失在嚴寒之中。
一車乾草雖然不當吃不當喝,做燃料也燒不了多久,但如果鋪在地上當褥子,倒是能讓那幾十個孩子睡個安生覺。
——七個村,三千多人,十五歲以下的孩子只有六十多個。
雪越下越大,雪花越飄越急,其中幾片飄在吳漢的額頭上,很快便融化成水珠,像是出了一頭大汗。
好在,莽莽飄雪之中,吳漢終於看到一個灰黃色的影子,正冒著風雪,慢慢顛簸著向這邊而來。
吳漢精神一振,雙眼隨著車上堆得高高的乾草移動,腳下已不自覺向前迎了幾步。
朝廷平叛大軍駐紮在此時,是在軍寨外圍和內部修了路的,所以那輛驢車駛到近處時,反倒平穩下來,也提了幾分速度。
驢蹄聲踏啦踏啦越來越近,吳漢招招手,車邊跟著走的人也揮舞了一下馬鞭,以作回應。
吳漢又退回去,雙手攏在嘴巴邊上,朝村裡叫人。
於是立刻有幾名套了好幾層單衣,顯得頗為臃腫的男子,從營帳中快步跑向這邊。
流民們雖然沒有綿衣綿袴可穿,但不缺單衣。
澮水兩岸死人無數,很多有心人便扒下了死人的衣服換糧食。
所以現在單衣在流民中反倒還有富餘。
只是內裡沒有綿和絮可襯,即便披再多的單衣,也只能擋擋風,而保暖的效果並不理想。
那幾個男子便哆哆嗦嗦站在吳漢邊上,翹首望著那輛越來越近的驢車。
驢車上的費穆快速眨了眨眼,抖掉睫毛上掛的一片雪,拉住渾身冒白煙的黑驢,將驢車停在了吳漢的面前。
隨後費穆詫異地左右看看,訝然道:“都拆了?”
他此刻所站立的位置,正是甲字營當初的轅門所在。
上次來的時候,是流民剛剛搬進來的那天,那氣勢森然的轅門還保留著。
不過眼下,轅門已經和周圍的木柵一道兒,消失得無影無蹤。
“嗯,拆了。”吳漢笑了笑,“所有能用的東西,都得派上用場。”
拆下來的木料,一部分用以修補支撐營帳,一部分則作為過冬取暖的燃料,堆碼在村子的中央。
其他幾個村子也是原樣照搬,因此每個村子的周圍,都留下了一圈當初打木樁留下的孔洞。
不過現在,孔洞已經全都被薄薄的積雪掩埋。
“也是。”費穆點頭,馬鞭向驢車一指,“快卸車吧。”
吳漢招呼那幾個男子將車拉進村裡,自己則跟著費穆向外走了兩步。
很快大雪之下只剩下二人,費穆才低聲問:“雷霆山主的名號,傳播得如何了?”
吳漢點頭道:“還不錯,小乙村已經有人立了神像,開始拜神了。”
費穆鬆了一口氣,又問:“縣裡最近幾日可來人了?”
“來了。”吳漢看了他一眼,才道,“來了兩名差役,在幾個村子轉了挺長時間,找過不少人問話,但問的基本都是物資是否充足之類的。”
吳漢讓人仔細觀察過那兩名差役,但反饋回來的資訊便是如此。
那二人在聚居區待了幾乎一整天,卻沒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也沒打聽什麼敏感的訊息。
費穆蹙眉道:“他們有沒有說殷城縣會接濟你們?”
吳漢搖頭:“沒有,怪就怪在這裡。”
費穆和他想法一樣,既然沒有接濟的打算,殷城縣幹什麼派人來多此一問?
過問過問,問了便是責任,就得插手、操心、干預,否則不如不問。
殷城縣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行,你們繼續宣揚,最近幾日祭拜娘娘的動作,還要更隱秘些。”
費穆很謹慎地道,“我進城去瞧瞧,那頭驢你們留下吧。”
說罷擺擺手便要走。
吳漢頷首送了幾步。
正要分手之際,費穆忽然停下腳步,又扭頭道:“對了,就在這一二日,娘娘的巫祝會到殷城。”
聞言,吳漢身軀一震,激動地道:“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