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汪倫(1 / 1)
翻過大別山以後,李獻沿著澮水北上。
雪雖然暫時停了,但兩岸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河水是永恆的淺藍色。
在河水漸寬之處,一艘小舟停泊於岸邊,小舟之上,一名舟子裹著破舊的短襖,坐在船頭收拾一條巴掌長的馬口魚。
舟子的身後,一個矮墩墩的黃泥爐子,正冒著火星,爐子上架著的一口小鐵鍋,已然飄起了淡淡的油煙。
李獻眼看著那舟子將魚收拾乾淨,隨手便丟在了身後的鐵鍋裡。
嗤啦一聲,那條馬口魚從鍋邊滑入滾燙的油中,鍋中立刻騰起一團白霧。
李獻在岸上都聞到了煎魚的香味,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他雙腿不受控制地走到船旁,蹲下身,衝那舟子沒話找話地道:“老兄,請問,此去殷城還有多遠?”
舟子已開始收拾另外一條圓滾滾的沙巴狗,聞言頭也不抬地笑道:“有三百個錢那麼遠……”
“靠,這麼黑?”李獻怒了,拍拍屁股就要走。
“包送到殷城西門,另外管一餐船頭飯。”舟子補充道。
咚!
小船晃了晃,水面上蕩起圈圈漣漪,李獻人已經跳上了船尾。
“幾時開飯?”李獻眼睛盯著鍋裡的魚,又咽了口唾沫。
舟子還是笑笑,說道:“沒有米飯,等我再下幾條小魚,鍋邊貼一圈餅子,熟了便吃。”
哦喲,地鍋魚?
李獻更來勁了,一屁股坐下來,果然看到魚艙裡還有幾條小魚,都是不足巴掌長。
心裡默算一下,兩個人吃的話……怕是不怎麼過癮。
正犯愁時,水面突然嘩啦一聲,濺起一團白浪。
李獻便眼睜睜看著一條半尺長的翹嘴白躍出水面,撲通一聲,應聲跳進魚艙,驚得艙中幾條小魚一陣翻騰。
反倒是那條翹嘴白,很有“既來之則安之”的鬆弛感,在魚艙內淺淺的水裡慢悠悠地遊動。
“……”
很好,很有精神!
那舟子卻是恍若慰問,彷彿對這種奇事沒有絲毫驚訝。
他收拾魚的手法極為熟練,三兩下便有一條魚下鍋,很快加上那條自我奉獻的翹嘴白、一勺黃醬、兩片姜、兩搓鹽,加水、和麵、貼餅子,蓋蓋,燜。
聽著鍋裡咕嘟咕嘟的響聲,李獻已經嚥了一肚子口水,終於,他忍不住問道:“還要多久?”
舟子盤膝坐在船頭,淡淡道:“你很急?”
李獻道:“我很餓。”
“呵呵。”舟子笑了一聲,道,“好飯不怕等,不如先聽鄙人說個小故事,聊以佐酒,如何?”
說著,掀開短襖,從腰上摘下兩個油光發亮的小葫蘆,丟給李獻一個,目光則不經意間瞥向他腰間的青蓮劍。
李獻接住小葫蘆,卻覺入手沉重,內裡嘩嘩有水聲。
是酒。
拔開木塞,頓時一股凌冽馥郁的酒香撲鼻而來。
是好酒。
這一壺酒,便已經值回了三百錢的船費。
“也好,請講。”李獻收起嘴饞的樣子,略微坐直了些,語氣中沒了先前的輕佻急躁。
雖然感知不到這舟子身上的靈性波動,但對方這一身淡定隨性的氣度,顯然也不是一個尋常船伕能有的。
於是那舟子便開口說起了一個,關於“青蓮洞天”的故事。
李獻心中立刻泛起一股異樣的情緒。
自己手握青蓮劍,對方便說什麼“青蓮洞天”,到底是巧合,還是對方意有所指?
而且這“洞天”一詞,在這方世界中,指的是那漂浮在三界之外的碎界,這又豈是普通人能說得出的?
耳中聽著舟子娓娓道來,說那青蓮洞天的地物風貌、季候花鳥。
說那青蓮洞天很小,只有一座十丈高的小山、一條二十丈長的小河、一片半畝農田、三株青梅樹、一根葡萄藤,以及山頂的一座涼亭。
但是那小河中的水清澈、甘冽,很適合用來釀酒。
農田裡種的糯高粱一年能熟四季,也很適合釀酒。
青梅樹一年能結三百斤青梅、葡萄藤能掛兩百斤葡萄,都很適合釀酒。
有一天,洞天裡來了一位客人……
舟子說到那位客人的時候,語氣之中充滿了緬懷感慨之意,情緒也忽然激動起來。
他說那位客人是如何豪放瀟灑,如何驚才絕豔。
對方在青蓮洞天住了三個月,喝光了他存的酒,飄然告辭。
那客人當日在那條二十丈長的小河之上,乘舟而去,他便在岸上為其踏歌送行。
直至今日,已有六個年頭。
說著,舟子飲了一口酒。
這故事沒什麼跌宕起伏的劇情,卻聽得李獻心潮起伏,難以自禁。
他盯著那舟子,忽然說道:“你是汪倫?”
舟子抬眼看他,又笑了:“承蒙太白厚愛,贈詩一首,卻將我這名號傳揚了出去。”
又一次歷史照進現實。
李獻也有些激動,霍然起身,問道:“李白在哪呢?”
汪倫卻不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酒,繼而反問:“閣下可曾聽聞‘人界庭柱’?”
“人界庭柱?”
李獻一愣,對方話題轉得太快,讓他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當然,他的確也沒聽說過這個東西。
汪倫見他神情,料想他不知,便又笑問:“那你總聽過‘天將倒懸,人不存’?”
這倒是聽過!
李獻點頭。
此刻他再遲鈍,也知道對方這是專程在此等自己的。
心中狐疑又加深了幾分。
不過既然對方是《贈汪倫》的汪倫,那想來不會是什麼邪惡反派。
“大廈將傾,自然需要立柱撐起,是不是?”汪倫循循善誘地道。
“嗯。”李獻再點頭。
“所以,天將倒懸,自然就需要一些足夠強大的柱子,來將這天撐住。”汪倫悠然道,“這些‘立柱’,我們稱之為‘人界庭柱’。
“我們算了算,要撐住這天,至少需要十二根立柱。
“但找遍人界,夠資格,又願意犧牲的,總也湊不夠十二個……”
說著,汪倫咧嘴,這次的笑容,充滿著自嘲的意味。
彷彿在笑自己欲與天鬥而不自量力。
不過李獻也總算明白,所謂“人界庭柱”,應該就是十二個人。
聽那意思,汪倫似乎便是其中一位。
但其他的都有誰,什麼樣算是“夠資格”,又到底需要怎樣的“犧牲”,還一概不知。
“李白也是你們之一?”他忍不住問。
當然,其實他更想問的,還是李白在哪。
一顆追星的心,已經止不住躍動起來。
汪倫神色黯然,搖頭道:“他夠格,應該也願意,但現在失蹤了。”
“那你們找我幹什麼呢?”李獻總算想起了這個最核心的問題。
“找你,暫時頂替李白的位置。”汪倫平靜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