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換成真金白銀(1 / 1)
晚上飯桌上。
氣氛詭異地和諧。
桌上破天荒地有了一盤紅燒肉,雖然肉少土豆多,但也算是過年才有的待遇。
阮家樂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還一邊斜眼看阮舒,眼神裡滿是幸災樂禍:“大姐,聽說大東北那邊冬天的雪比人高,你去了那邊可得注意點,別沒兩天就冷死了。”
孟清荷假意拍了兒子一下:“胡說什麼呢,快吃你的肉。”
阮建國喝了二兩小酒,紅光滿面的,看著阮舒也順眼了不少:“小舒啊,票買好了,後天的。這兩天你在家把東西收拾收拾,缺什麼跟你孟姨說。”
這就是要把她儘快送走,免得夜長夢多。
阮舒低頭扒著碗裡的糙米飯,沒夾菜,也沒說話,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
直到阮建國喝得有點上頭,開始吹噓自己當年的光輝事蹟時,阮舒才突然放下筷子,輕飄飄地來了一句。
“爸,我今天聽衚衕口的大爺說,上面好像又下來檢查組了,專門查前些年那些賬目不清的幹部。聽說隔壁廠的老劉都被帶走談話了。”
“噹啷!”
阮建國手裡的酒杯猛地一抖,酒灑了一桌子。
原本紅潤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你……你聽誰說的?”他聲音有些發緊,眼珠子不受控制地亂轉。
阮舒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就那個在革委會看大門的王大爺啊。他說這次查得嚴,還要搞什麼……入戶突擊檢查,說是隻要家裡藏著來路不明的東西,全都要充公,人還要去坐牢。”
“特別是那種家裡看著窮,實際上藏著金條古董的,一抓一個準。”
阮舒每說一個字,阮建國的心臟就猛跳一下。
他當年的屁股本來就不乾淨,隔壁廠老劉跟他是酒肉朋友,如果老劉進去了,保不齊會把他咬出來。
再加上這“突擊檢查”四個字,簡直就像是懸在他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孟清荷也被嚇了一跳,筷子上的肉掉在桌上也顧不得了:“老阮,這……這真的假的啊?咱們家……”
“閉嘴!吃你的飯!婦道人家懂個屁!”
阮建國猛地一拍桌子,咆哮聲掩蓋了他的心虛,但那隻抓著桌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飯也不吃了,站起身就在屋裡來回踱步,眼神總是若有若無地飄向書房和雜物間的方向。
阮舒重新端起碗,嘴角在碗沿的遮擋下,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魚,咬鉤了。
今晚,這隻老狐狸肯定睡不著覺。
只要他今晚敢動那兩個箱子,哪怕只是去檢視一眼,阮舒就有辦法讓他這一輩子的積蓄,全都變成她的嫁妝。
“爸,你咋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喝多了?”阮舒還嫌火候不夠大,關切地補了一刀,“要不把那些不該有的東西扔了吧,免得真被查出來。”
阮建國猛地回頭,死死盯著阮舒,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
但阮舒眼神清澈愚蠢,滿臉都是對父親的擔憂。
“沒事!我能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我那是……那是胃疼!回屋歇著了!”
阮建國扔下一句話,逃也是地鑽進了臥室,連門都沒顧得上關嚴。
阮舒慢條斯理地吃完最後一口飯。
今晚,阮建國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天剛矇矇亮,筒子樓裡的公用洗漱間就開始嘈雜起來。
倒痰盂的、刷牙的、訓孩子的。
阮舒沒睡懶覺。
她今天還得唱一出大戲。
剛出屋,就看見阮家樂穿了身板正的那種的確良中山裝,頭髮還抹了點頭油,正對著鏡子在那兒把並不存在的胡茬颳得鋥亮。
這就是她那個便宜弟弟。
“姐,你磨蹭什麼呢?”阮家樂從鏡子裡瞥見阮舒,不耐煩地催促,“今兒可是去廠裡辦交接的大日子,去晚了人事科那幫孫子又該拿喬了。”
他那副頤指氣使的嘴臉,彷彿那個車間正式工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
阮舒慢條斯理地扣著袖口的扣子,眼神在阮家樂那張因為興奮而泛紅的臉上掃了一圈。
“急什麼?”
她走到桌邊,拿起一個冷饅頭掰了一半,“手續沒那麼好辦。我昨晚仔細想過了,有個大麻煩。”
正準備出門的阮建國和孟清荷腳步一頓。
“麻煩?什麼麻煩?”孟清荷最聽不得這個詞,手裡剛拿起的菜籃子都攥緊了,“不是都說好了嗎?協議也簽了,還能有什麼變故?”
阮舒咬了一口乾硬的饅頭,就著涼水嚥下去,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媽以前是技術骨幹,她的崗位那是多少人盯著的肥肉。
“現在要轉給家樂,人事科肯定得審檔案。家樂初中那會兒跟人打架進過局子,這事兒雖然壓下去了,但檔案裡要是留了底……”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阮建國臉上,“現在上面查得緊,要是這黑底子被人事科翻出來,別說工作接不了,搞不好還要追究家屬責任,連累爸你這個車間主任。”
阮建國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這個主任本來就當得心虛,昨晚被阮舒那番話嚇得一宿沒睡好,這會兒一聽“追究責任”,太陽穴突突直跳。
“那……那怎麼辦?”阮家樂一聽工作要黃,急得差點跳腳,“姐,你可不能不管啊!我都跟大院裡的強子吹出去了,今兒要是辦不成,我以後還怎麼混?”
阮舒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轉頭看向阮建國,“唯一的辦法,是先去趟家樂以前的學校,把檔案調出來‘處理’乾淨。然後再去街道辦蓋個章,證明他是個身家清白的待業青年。”
“對對對!還是小舒想得周到!”孟清荷反應極快,推了一把阮家樂,“還愣著幹什麼?趕緊跟你姐去學校!把這事兒辦利索了!”
阮建國雖然肉疼可能要產生的打點費用,但為了保住烏紗帽和兒子的前途,還是黑著臉從兜裡掏出幾張大團結塞給阮家樂:“拿著,路上給你姐買瓶汽水,到了學校機靈點!”
阮舒看著那幾張皺巴巴的錢,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幾張大團結?
你也太小看我阮舒的胃口了。
……
紅星中學。
八零年代的學校門口,總是刷著白底紅字的標語。
阮舒領著阮家樂到了校門口,腳步一停。
“你在這兒等著。”
“幹嘛?我不進去?”阮家樂一愣,伸著脖子往裡瞅,“不是要調檔案嗎?”
“你傻啊?”阮舒壓低聲音,一臉恨鐵不成鋼,“那種改檔案的事兒能光明正大去辦?你這張臉在學校誰不認識?萬一碰到以前的教導主任,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去走後門的?”
阮家樂縮了縮脖子。也是,他上學那會兒可是學校一霸,老師看見他都頭疼。
“那……那你去?”
“我去。我跟現在的王校長有點交情。”阮舒又給他指了指校門口對面的小賣部,“去那邊買包煙等著,沒我叫你,千萬別露頭。”
把阮家樂支走,阮舒整理了一下衣領,大步走進了校園。
她當然不是來給阮家樂洗檔案的。
她是來賣工作的。
不過買家不是阮家樂,而是這所學校的王校長。
昨晚在梳理記憶時,她想起原書中提過一嘴,這個王校長有個剛下鄉回來的侄女,因為沒有接收單位,眼看又要被送回農村,王家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到處託人買指標。
與其把工作便宜了那一家白眼狼,不如換成真金白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