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資本家大少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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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皮火車的車廂連線處,寒風順著老化的膠皮縫隙往裡灌,像冰刀子颳著骨頭。

車廂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混著過道里堆積如山的蛇皮袋散發出的黴味,在悶熱不通風的鐵皮盒子裡發酵,燻得人腦仁疼。

“借過,借過!開水燙腳!”

列車員推著小推車,不耐煩地用鐵輪子磕碰著那些伸在過道里的腿。

陸戰霆腿長,記載擁擠又寒冷的車廂裡,那條傷腿此時腫脹得厲害,每隨著列車晃動一下,就像有把鋸子在骨頭縫裡來回拉扯。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陸父陸母心疼看著陸戰霆。

就在這時,擁擠的人群被一股力道費力地撥開。

阮舒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網兜,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白淨的臉頰上。

“回來了?”

陸戰霆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接,卻被那網兜裡散發出來的熱氣和香味弄得一愣。

那是純粹的麥香,混著一股子甜膩的味道。

在這個連苞谷麵餅子都金貴的年頭,這股味道簡直就是往油鍋裡滴水——炸了。

周圍原本昏昏欲睡或者麻木呆滯的旅客,鼻翼齊刷刷地聳動起來,幾十雙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打了過來,眼神裡那是赤裸裸的鉤子。

阮舒像是沒看見那些貪婪的目光,她把網兜往陸戰霆懷裡一塞,自己側身擋住了大半視線。

“去餐車轉了一圈,運氣好,碰上大師傅剛出籠的。”

她一邊說著瞎話,一邊手腳麻利地解開網兜。

那是四個白胖白胖的大饅頭,個頭足有小兒腦袋大,表皮光滑得甚至反著光。旁邊還躺著六個剝了殼的水煮蛋,蛋白瑩潤,還冒著騰騰熱氣。

最絕的是那個軍用水壺,蓋子一擰開,紅糖水的甜味兒就在這渾濁的車廂裡橫衝直撞。

“這……”陸母看著手裡的細糧,連忙擺手“你們吃這個,我和你爸吃那個乾糧就行……”

她指了指腳邊那袋硬得能砸核桃的黑麵窩頭。

“媽,吃。”

阮舒沒多廢話,直接把還燙手的饅頭掰開,將整個雞蛋塞進去,又用力捏合,遞到陸母嘴邊,

“只有吃飽了才有力氣熬到地方。陸戰霆那腿還得靠你在後面幫襯,你要是倒了,他能安心?”

這句話精準地掐住了陸母的命脈。

老太太眼圈一紅,也不推辭了,捧著那夾了蛋的白麵饅頭,像捧著稀世珍寶,小口小口地咬著。

陸戰霆看著阮舒。

她正仰著頭喝水,喉嚨微微滾動,剛才擠過來時被人踩髒的鞋面上全是灰。

心裡不覺有些動容。

他接過阮舒遞來的半個饅頭。

食物順著食道滑進胃裡,那種暖洋洋的充實感瞬間驅散了身體的寒意和疼痛。

就在這時,一隻黑黢黢的大手突然從斜刺裡伸了出來。

那隻手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直奔阮舒放在膝蓋上的那半個饅頭而去。

“妹子,這是資本家大少爺吧?吃這麼好?給哥也嚐嚐鮮唄!”

說話的是個穿著破棉襖的二流子,油頭粉面,在那兒蹲了半天了,眼珠子一直就在阮舒身上和那幾個饅頭上打轉。

他的手還沒碰到饅頭,手腕就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死死扣住。

“哎喲——!”

二流子一聲慘叫,整個人順著那股力道被迫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姿勢,臉貼在了骯髒的車廂壁上。

陸戰霆甚至連身子都沒站直。

他只是坐著,那隻原本用來支撐身體的手此刻正捏著對方的手腕,力道大得彷彿要捏碎那二兩骨頭。

“松……鬆手!斷了!斷了!”二流子疼得冷汗直冒,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你知道老子是誰嗎?這車廂這一片都是老子罩著的……”

陸戰霆慢慢抬起頭。

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沒有任何情緒。

沒有憤怒,沒有厭惡,甚至沒有把對方當成一個活人看的波動。

那是一種在死人堆裡滾過、見過真正地獄的人才有的漠然。

就像是在看一隻隨時可以捏死的螞蟻。

二流子的罵聲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瞬間卡在喉嚨裡。

他渾身一哆嗦,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寒意讓他雙腿發軟。

這是個茬子。

還是個見過血的硬茬子。

“滾。”

陸戰霆鬆開手,吐出一個字。

二流子踉蹌著後退兩步,捂著那一圈已經發紫的手腕,眼神雖然還有些不甘,但腳底下卻很誠實地想溜。

但他那幾個同夥不幹了。

三個穿著同款破棉襖,流裡流氣的小青年圍了上來,手裡把玩著不知道從哪摸出來的半截磚頭。

“怎麼著?仗著個子大欺負人啊?”

“兄弟們,這娘們身上有好貨,我看那是的確良的料子,兜裡肯定有錢!”

周圍的乘客嚇得紛紛往後縮,生怕血濺到自己身上。

在這個治安混亂的年代,火車上的扒手團伙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陸戰霆哪怕再能打,現在拖著一條廢腿,還要護著兩個老人,怎麼看都是砧板上的肉。

就在那幾塊磚頭要舉起來的時候。

阮舒動了。

她慢條斯理地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面屑。

然後,她從那個破舊的軍挎包裡,掏出了一把水果刀,又慢悠悠地掏出一個蘋果慢慢削著。

“想搶錢?”

阮舒吹了吹刀刃,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聲音不大,卻清脆得能讓半個車廂聽見,

“行啊,上來試試。不過我得提醒各位一句,這趟車雖然亂,但下一站可是駐軍部隊的站點。”

她用刀尖指了指陸戰霆,

“我男人這條腿,是在南邊戰場上被炮彈皮削的,那是二等功。”

“你們要是覺得這幾塊磚頭比部隊的子彈硬,那就動手。我保證,只要我們少了一根頭髮,這火車只要一停,就有扛槍的來請各位去喝茶。”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把狐假虎威演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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