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些人成分不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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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幾個知青也好奇地看了過來。

阮舒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利用這痛感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她看見陸戰霆正要把陸父扶上那輛四處漏風的板車,那是給牲口拉飼料用的,上面還沾著凍硬的牛糞。

陸父是個讀書人,一輩子體面,此刻卻要像貨物一樣被堆在上面。

“我……”

阮舒剛要邁步,一隻粗糙的大手橫在了她面前。

是王鐵柱。

他眼睛裡帶著警告,語氣生硬:“丫頭,我不管你以前跟他們什麼關係。到了這兒,界限就得劃清楚。你是來接受再教育的革命青年,他們是來贖罪的。”

“要是想不開非要往那湊,你也會被打上壞分子的名號,跟著他們去牛棚住。”

這一句話,像是兜頭一盆冰水。

阮舒停住了腳。

她不是怕去牛棚吃苦。

她空間裡有的是物資,哪怕是住雪窩子她也能過得滋潤。

但她不能。

她現在是大義滅親的進步青年,是把親爹送進監獄的狠角色。

如果現在公然和壞分子陸家攪在一起,不僅會毀了她好不容易立起來的人設,更會給陸家招來麻煩。

那些盯著陸家的小人,正愁抓不到把柄整死陸戰霆。

她若是現在衝過去,給的不是溫暖,是催命符。

就在這時,那邊的陸戰霆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他剛剛安頓好父母坐上板車,轉過身,要去拉車轅。

隔著漫天的風雪和攢動的人頭,他的目光和阮舒對視,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阮舒讀懂了那個口型。

他說的是:別過來。

阮舒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他哪怕自己斷著腿去拉車,哪怕要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裡像牛馬一樣幹活,也要把他那點僅剩的尊嚴築成一道牆。

“哎,那男的腿好像是瘸的?還要拉車?”

旁邊有個女知青小聲嘀咕了一句,“這也太慘了吧,那麼重的車,正常人都拉不動。”

“噓!少說話!那些人成分不好,咱們別惹事。”

阮舒聽著這些議論,眼裡的溫度一點點退去,最後只剩下一片比冰雪還冷的寒意。

她轉過頭,不再看那邊。

“大隊長,我上車。”

阮舒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她抓著牛車的欄杆,手腳利落地翻了上去,找了個避風的角落坐下。

王鐵柱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剛才看這丫頭的眼神,還以為是個想不開要鬧事的刺頭,沒想到轉臉就這麼識時務。

是個狠人。

“行了!都坐穩了!駕!”

趕車的老把式一甩鞭子,牛車晃晃悠悠地動了起來。

阮舒坐在鋪著幹稻草的車斗裡,把臉埋進圍巾。

牛車壓過積雪的聲音單調而枯燥。

風更大了,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阮舒偷偷掀起一點眼皮,從圍巾的縫隙往後看。

風雪中,那個高大的身影更加模糊了。

陸戰霆弓著背,身上那根粗麻繩深深勒進他的肩膀。

因為左腿使不上勁,他每走一步,身體都要劇烈地向右傾斜一下,像是一艘在風暴中隨時會傾覆的船。

但他沒有停。

一步,一步,倔強地拖著那輛載著他全部身家性命的板車,消失在茫茫的白色荒原盡頭。

阮舒收回視線,眼底的最後一點軟弱被封凍。

她得儘快在知青點站穩腳跟,才能真正護住那個人。

牛車晃悠了一個多小時,終於進村了。

紅星大隊是個大村,幾百戶人家,錯落有致的土坯房上冒著炊煙。

“知青點到了!”

隨著王鐵柱的一聲吆喝,牛車停在了一個雖然破舊但還算寬敞的大院門口。

院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人,都是早幾年來的老知青,正抄著手在那看熱鬧。

“喲,這次來的女知青質量不錯啊,特別是那個圍白圍巾的。”

“長得好看有什麼用?這種嬌滴滴的大小姐,幹兩天活就得哭著喊娘。”

議論聲毫不避諱。

阮舒跳下車,拍了拍褲腳上的草屑。

她沒有像其他新知青那樣唯唯諾諾地打招呼,而是抬起頭,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波瀾不驚,淡淡地掃視了一圈院子裡的人。

眼神銳利,帶著幾分審視。

幾個原本想吹口哨的男知青,被這眼神一掃,口哨硬是卡在了嗓子眼。

這氣場……怎麼看著不像個新來的,倒像是來視察工作的領導?

“女知青住東屋,男知青住西屋。大通鋪,自己找地兒!”

王鐵柱也沒廢話,指了指那兩間掛著破草簾子的屋子,

“糧食去大隊部領,柴火自己上山撿。你們來的時間是好時候,冬天上工的時間少,要做的工也少,你們新來的知青休息三天,整頓好後再開始安排上工。”

知青點的大門是那種兩扇對開的厚木板,上面貼著早已褪色的紅對聯,被風雪侵蝕得捲了邊。

阮舒推開東屋那扇掛著破棉簾子的木門。

一股混雜著發黴的稻草味、常年不洗澡的汗酸味,還有蛤蜊油那種廉價且濃郁的香脂味,瞬間撲面而來,像是要把人的天靈蓋給掀開。

屋裡原本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突然掐斷,瞬間靜了下來。

這是一間典型的北方大通鋪。

靠牆是用土坯壘的一鋪大炕,足足有十幾米長,上面亂七八糟地堆著各色的被褥。

炕沿上坐著七八個女知青,有的在納鞋底,有的在嗑瓜子,還有的正對著一塊巴掌大的鏡子擠臉上的青春痘。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打在阮舒身上。

阮舒站在門口,逆著光。

她身上那件掐腰的羊絨呢子大衣,雖然為了低調特意選了深灰色,但那版型、那料子在光線下泛著的柔光,跟這滿屋子灰撲撲、補丁摞補丁的棉襖比起來,就像是白天鵝落進了麻雀窩。

尤其是那張臉。

剛才在外面凍得有些發白,進了屋被熱氣一燻,臉頰泛起兩抹自然的酡紅,那雙桃花眼水光瀲灩,看人的時候似乎都帶著鉤子。

坐在炕頭正中間的一個女知青動作停了。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燈芯絨外套,這是時下最時髦的款式,手裡拿著一把牛角梳,正漫不經心地梳理著那頭烏黑油亮的長辮子。

林文月。

阮舒腦海裡瞬間浮現出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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