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去縣城(1 / 1)
更深露重,北風像是還沒刮夠,順著門縫嗚嗚地往屋裡灌。
東屋的大通鋪上,鼾聲此起彼伏,偶爾夾雜著幾句含糊不清的夢話和磨牙聲。
阮舒蜷在靠近門口的炕梢,身上的被子有些單薄,透著一股子冷硬。她並沒有睡實,一直豎著耳朵聽著周圍的動靜。
直到確認那個總是盯著她的劉桂花發出了沉重的呼嚕聲,阮舒才悄無聲息地坐了起來。
她動作極輕,像是隻靈巧的貓,掀開被子,並沒有穿鞋下地,而是先從空間裡摸出一雙厚實的羊毛襪套在腳上,這才踩進棉鞋裡。
意念一動。
手裡多了一個沉甸甸的黑布包袱。
這裡面是她早就準備好的東西:兩床六斤重的新棉絮,那是把棉花彈得最實誠的那種,壓風又保暖;還有一大罐熬得化開的豬油,裡面埋著炒熟的肉臊子;最底下,是幾瓶跌打損傷的紅花油和一包止痛片。
牛棚離知青點有些距離,在村子最西頭的荒地邊上。
阮舒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吱呀”聲,瞬間被風聲掩蓋。
外面的雪停了,月亮慘白地掛在天上,把地上的積雪照得泛著賊光。
阮舒縮著脖子,儘量踩著別人白天留下的腳印走,免得留下太明顯的痕跡。
到了牛棚外,那一股子混著牲口糞便和黴爛稻草的味道直衝腦門。
那個所謂的住處,其實就是緊挨著牛棚的一間破偏房,原本是放草料的,四面漏風,窗戶紙都爛得只剩下個框。
屋裡沒點燈,黑漆漆的一片。
阮舒沒敢靠太近,怕驚動了裡面的人,更怕被巡夜的民兵撞見。
她貓著腰,摸到那個破窗戶底下。
屋裡隱約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是陸父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有人起身給老人掖被角。
“爸,喝口水。”陸戰霆的聲音很低,沙啞得厲害。
阮舒心裡一酸。
她沒出聲,只是把手裡的黑布包袱順著那個破窗框,輕輕地塞了進去。
然後,她在窗臺上放了兩塊石頭壓住一張紙條,轉身就跑。
屋裡。
陸戰霆正端著缺口的破碗,給父親喂涼水。
突然,窗戶那邊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他眼神一凜,那隻完好的腿瞬間繃緊,放下碗,抓過手邊的木棍,警惕地盯著窗戶。
沒人進來。
只有一個黑乎乎的大包袱,像是從天上掉下來似的,穩穩當當落在草垛上。
陸戰霆撐著身子挪過去,藉著月光,看清了那包袱的一角。
他伸手一摸,指尖傳來一陣踏實的柔軟。
解開係扣,一股子屬於新棉花的清香和豬油肉臊的香味霸道地鑽了出來。
在那堆東西最上面,壓著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條,只有兩個字,字跡潦草卻有力:
【活下去。】
陸戰霆捏著那張紙條,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猛地推開破爛的木門,衝進刺骨的寒風中。
只有遠處白茫茫的雪地上,留著一串漸漸遠去的、小巧的腳印。
那個方向,是知青點。
陸戰霆站在風口,任由冷風灌進領口,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最後化作了一團怎麼也吹不滅的火。
……
第二天一早。
天剛矇矇亮,大隊長王鐵柱的大嗓門就在知青點院子裡炸開了。
“都起來!別賴床!今天要去縣城拉化肥,拖拉機還有幾個空位,想去縣城置辦東西的趕緊收拾!過時不候!”
這一嗓子,讓原本死氣沉沉的知青點瞬間炸了鍋。
這可是紅星大隊一個月才有一回的進城機會。
特別是對於那些剛來的新知青,隨身帶的東西肯定不全,早就盼著去供銷社補貨了。老知青們也都眼巴巴地等著家裡寄來的包裹。
“我去!大隊長,給我留個位!”
趙建國第一個衝出來,臉上還要掛著眼屎,手裡抓著個洗臉盆就往外跑。
屋裡,女知青們更是忙成一團。
林文月今天特意換了一件沒補丁的藍色工裝上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還擦了雪花膏,香得嗆人。
“文月姐,你也去啊?”張招娣一邊係扣子一邊湊過去,眼神裡全是羨慕,“是不是家裡又給你寄好東西了?”
林文月矜持地笑了笑,對著把小鏡子照了又照:“也沒什麼,就是我爸寫信說給我寄了點錢和票,怕我在這邊受苦。其實我都說了不用,咱們是來接受再教育的,哪能那麼嬌氣。”
這話聽著謙虛,那股子優越感都快從毛孔裡溢位來了。
“哎呀,這哪叫嬌氣,這是家裡疼你!”劉桂花在旁邊酸溜溜地接茬,“不像咱們,家裡指望著咱們寄錢回去就不錯了。”
阮舒正坐在炕梢整理圍巾。
她今天穿得依舊厚實,那件羊呢大衣外面套了個半舊的灰罩衫,看著低調了不少,但那鼓鼓囊囊的挎包卻格外顯眼。
“喲,阮知青也去?”
劉桂花瞥見阮舒的動作,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昨兒不是還說沒錢被家裡趕出來嗎?這去縣城幹嘛?看熱鬧去啊?”
阮舒把挎包帶子往肩上一甩,根本沒拿正眼瞧她:“去供銷社買鍋。”
“買鍋?”
一屋子人都愣了。
“咱們這兒不是大夥一起吃食堂嗎?你買哪門子鍋?”周小紅忍不住好奇。
阮舒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脂粉味。
“食堂的大鍋飯我吃不慣,也沒油水。我自己開小灶。”
扔下這句能把人氣死的話,阮舒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