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手怎麼這麼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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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門,門軸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吱呀”。

阮舒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回頭掃了一眼大通鋪。

沒人動,只有劉桂花正咂巴著嘴說夢話,大概是在夢裡搶吃的。

她閃身出門,反手把那塊擋風的破草簾子掖得死死的。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死寂的白。

月亮慘白地掛在枯樹梢頭,把地上的雪照得泛著滲人的冷光。風停了,但那種乾冷比颳風更往骨頭縫裡鑽。

阮舒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白天留下的車轍印走。

雪太厚,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肚,拔出來的時候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必須快。

牛棚在村西頭,離知青點有二里地。中間隔著打穀場和兩片沒人的荒地,那是整個紅星大隊最荒涼、最沒人氣的地方。

越往那邊走,那種壓抑的死寂就越重。

遠遠地,那個所謂的“牛棚”是個塌了一半的土坯房,原本是早些年大隊養牲口剩下的廢棄草料房。四面牆倒了兩面,是用玉米秸稈和黃泥糊上的,看著就一副搖搖欲墜的樣。

阮舒貓著腰,藉著那一排枯死的白樺林做掩護,摸到了牛棚的後牆根。

還沒靠近,一陣撕心裂肺卻又死死壓抑著的咳嗽聲就鑽進了耳朵。

“咳咳……咳……”

那是陸父的聲音,聽著像是肺管子都要咳出來了,卻又不敢大聲,只能悶在胸腔裡,發出那種像破風箱一樣的嘶鳴。

阮舒的心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她蹲在後窗根底下。

那窗戶早已沒了窗框,只剩下一個黑乎乎的的大洞,被人用幾層破麻袋片勉強封著。風一吹,那麻袋片就鼓起來,像個張開大嘴的怪獸。

阮舒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掀開麻袋片的一角。

屋裡的景象,藉著從房頂破洞漏下來的月光,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了她的眼底。

這哪是人住的地方。

屋裡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地上鋪著一層發黑發黴的稻草,那就是床。

房頂上有個臉盆大的窟窿,根本沒修補,那冷風夾雜著雪沫子,正肆無忌憚地往裡灌,直直地對著那個草鋪。

陸父和陸母兩個人蜷縮在那堆稻草裡,身上蓋著那兩床阮舒之前偷偷送來的新棉被。可即便這樣,那股子從地底泛上來的寒氣還是凍得兩個老人生理性地打擺子。

陸母緊緊抱著陸父,試圖用體溫給他暖著胸口,一邊小聲地掉眼淚,一邊拿著個破茶缸子想給老伴喂水。

可那水早就結了一層冰碴子。

“戰霆……你也睡……別硬撐著……”陸母帶著哭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阮舒順著陸母的視線看過去。

瞳孔猛地一縮。

在那個正對著房頂破洞、風灌得最兇的風口處,坐著一個人。

陸戰霆。

他身上穿著那件單薄的舊軍大衣,那是他從部隊帶回來的唯一家當。

他沒有睡,也沒有去擠那個稍微暖和點的稻草窩。

他就那麼直挺挺地坐在風口,用自己寬闊的脊背,死死堵住了那股要把人凍僵的穿堂風。

他像一座沉默的碑。

那條傷了的左腿,因為沒有棉褲禦寒,此刻僵直地伸著,即使隔著幾米遠,阮舒也能看到那條腿在不受控制地細微抽搐。

那是神經壞死前的痙攣,是冷到了極致、痛到了極致的生理反應。

但他一聲沒吭。

手裡拿著根木棍,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姿勢,是一個隨時準備為了保護身後父母而拼命的姿態。

阮舒死死捂住嘴,眼淚瞬間決堤。

她想過陸家會慘,但沒想到會慘烈到這種地步。

這就是那個後來在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首富?這就是那個讓無數人敬仰的鐵血首長?

現在的他,不過是一個為了讓父母多活一晚,拿命去填風口的兒子。

這哪裡是下鄉改造,這分明就是要把這一家子活活凍死、餓死在這沒人知道的角落裡!

阮舒的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裡,那股鑽心的疼讓她勉強止住了哭聲。

她不能哭。

哭救不了命。

她深吸一口氣,把眼淚硬生生逼回去,從懷裡掏出那個滾燙的飯盒。

剛要動。

“誰?!”

一聲低喝,帶著如負傷孤狼般的兇狠和警惕,猛地從屋內炸響。

陸戰霆幾乎是在阮舒碰到麻袋片的一瞬間就有了反應。

他猛地轉過身,手裡的木棍瞬間抬起,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射出的目光,比這寒夜還要冷厲。

即便腿動不了,他身上的那股子殺氣也足以讓人膽寒。

“是不是大隊的民兵?我們沒偷懶!我們……”陸母嚇得一聲驚呼,下意識地想要護住兒子。

阮舒不再躲藏。

她一把掀開那塊破麻袋片,整個人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戰霆,是我。”

聲音帶著未乾的淚意,卻又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安的堅定。

屋裡的空氣凝固了。

陸戰霆那個舉著木棍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著窗外那張被凍得通紅的小臉,看著那雙此時盛滿了心疼和淚水的桃花眼。

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是在做夢嗎?

那個應該在知青點熱炕頭上睡覺的嬌小姐,那個為了避嫌在大庭廣眾下連看都不看他一眼的阮舒,怎麼會出現在這鬼地方?

“你……”

陸戰霆喉結滾了滾,想說什麼,卻發現嗓子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阮舒沒給他反應的時間。

她把手裡的飯盒和水壺順著視窗遞進去,然後雙手撐著窗臺,動作利落地翻進了屋。

“別……別進來!髒!”

陸戰霆終於反應過來,語氣裡帶著一絲慌亂和狼狽。

他下意識地想要把自己那條殘廢的、醜陋的腿藏起來,想要把自己這副落魄到極點的樣子藏進黑暗裡。

他是男人。

在自己喜歡的女人面前,哪怕是死,他也想站著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蜷縮在爛泥裡。

“閉嘴。”

阮舒落地,幾步走到他面前。

她沒管地上的髒汙,直接跪坐在那層薄薄的稻草上,一把按住了陸戰霆想要往後縮的手。

入手一片冰涼,像是握住了一塊鐵。

“手怎麼這麼涼?”

阮舒的聲音在抖,她把他的大手強行拽過來,塞進自己滾燙的棉衣懷裡,貼著自己的心口,“你是不是傻?這風口是人堵的嗎?你想把自己凍成冰棒是不是?!”

那一瞬間的溫熱觸感,讓陸戰霆渾身一震,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能感受到她衣服下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那股子活人的熱氣順著指尖直衝天靈蓋,把他那一身的寒意逼得無處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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