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殺豬飯(1 / 1)
大青山的風夾著雪粒子,在黑透了的夜空裡肆意橫衝直撞。
紅星大隊村西頭那個原本出了名邪氣的破院子,今晚卻成了整個村子最熱火朝天的地方。院牆外面那排光禿禿的白樺樹都被映得亮堂堂的,紅彤彤的火光順著新糊的窗戶紙透出來,硬生生把這三九天的寒氣逼退了三尺。
院子裡支著一口能燉下半頭豬的大鐵鍋。
鍋底下的乾柴燒得劈啪作響,火苗子舔舐著鍋底。鍋裡頭,一指厚的五花肉塊在滾開的濃湯裡翻騰。那肉皮已經被燉得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肥肉顫巍巍的,瘦肉吸飽了醬汁,隨著大頭菜和粉條的加入,一股子能把人魂都勾走的霸道異香,順著北風直往外躥。
阮舒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粗布襖子,腰上繫著個乾淨的白圍裙,手裡拿著一把長柄大鐵勺,站在灶臺邊攪弄著鍋裡的吃食。
陸戰霆就在她旁邊。他手裡拎著一把生鏽的老斧頭,正對著一塊粗壯的松木墩子劈柴。他那條傷腿微微彎曲著卸力,全靠右腿和腰腹的爆發力。斧頭揚起落下,木柴應聲裂開,動作利落得沒有半點多餘。
他劈完幾塊,就把木柴碼放整齊,順手挑揀出最乾燥的幾根,穩穩地塞進灶坑裡,把火苗控制得恰到好處。
兩人誰也沒說話,但那種默契,就像是這口鍋已經在這院子裡架了十幾年。
“好香啊!阮知青,這手藝絕了!”
院門被推開,大隊長王鐵柱帶著會計老周,還有幾個平時在隊裡說得上話的壯勞力,搓著手走了進來。王鐵柱手裡還寶貝似的護著半瓶散裝的高粱酒,凍得通紅的鼻尖不停地抽動,兩隻眼睛死死黏在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鐵鍋上,根本挪不開。
“大隊長來了。快進屋,屋裡炕燒熱了。”
阮舒放下鐵勺,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順勢給陸戰霆遞了個眼神。
陸戰霆放下斧頭,拍了拍身上的木屑,默不作聲地走上前,替王鐵柱挑開了厚實的布門簾。
王鐵柱一進屋,渾身的毛孔都舒坦開了。這屋子被阮舒修繕過,四處不漏風,火炕燒得燙屁股。炕桌上已經擺好了幾個粗瓷大碗,一盆切得薄薄的白肉血腸,一盆油汪汪的酸菜炒肉渣,旁邊還摞著一笸籮白得亮眼的雜麵饅頭。
那是摻了足足一半細糧的好東西,在這年頭,過年都吃不上這麼精細的。
“都坐。今天這頓殺豬宴,一是感謝大夥兒平日裡的照顧,二也是為了慶賀我這實驗田馬上就要動土了。”
阮舒跟著走進來,端著那盆剛出鍋的豬肉燉粉條,穩穩地擱在炕桌正中央。
濃郁的肉香瞬間霸佔了整個屋子的空氣。
王鐵柱吞了一大口口水,也不客氣,脫了鞋就盤腿上了炕。他端起酒杯,倒了淺淺一口,滋溜一聲喝乾,隨後立刻抄起筷子,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塞進嘴裡。
油脂在口腔裡爆開,混合著蔥姜的辛香和醬油的醇厚,燙得他直哈氣,卻連嚼都顧不上嚼,直接嚥了下去。
“舒坦!這才是人過的日子!”王鐵柱一拍大腿,眼角都快擠出淚花了。
其他幾個漢子見狀,也都餓狼撲食般伸了筷子。一時間,屋裡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咀嚼聲和吞嚥聲。
阮舒站在一旁,沒有上桌。她拿了個小碗,夾了幾塊最爛糊的五花肉,又挑了一筷子吸滿湯汁的粉條,蓋在兩個白饅頭上,轉身遞給一直站在門口當門神的陸戰霆。
“去,給陸伯伯他們送去。告訴他們別捨不得吃,鍋裡還有。”
阮舒的聲音不大,但在這滿屋子埋頭苦吃的社員耳朵裡,卻聽得清清楚楚。
陸戰霆接過那個燙手的粗瓷碗,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看著阮舒那雙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他端著碗,轉身掀開門簾走進了風雪裡。背脊挺得筆直,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
王鐵柱啃完了一塊排骨,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抬眼看向阮舒,心裡跟明鏡似的。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這頓肉,可不是白吃的。
“阮知青。”王鐵柱打了個飽嗝,用筷子指了指炕桌,“你只管放心。你這實驗田的事,大隊全力支援。陸家那個小子,力氣大,幹活是一把好手。以後他就專門負責給你這邊翻地、挑水。工分我按壯勞力的最高標準給他記著,誰要是敢在這事兒上嚼舌根,我王鐵柱第一個不答應!”
這話就是當眾表態了。
周圍幾個社員扒拉著碗裡的油湯,連連點頭附和。這年頭,能打死五百斤野豬的女人,誰敢惹?況且人家還大方,願意把肉拿出來分給大夥兒。至於底下的成分問題,只要大隊長兜著,他們這些泥腿子才懶得管閒事。
阮舒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她拿起酒瓶,給王鐵柱空了的酒杯裡又添了一底。
“那就多謝大隊長費心了。只要大隊行個方便,以後山裡的野味,總少不了大夥兒一口湯喝。”
這輕飄飄的一句承諾,比任何紅標頭檔案都管用。屋裡的氣氛瞬間推向了高潮,碰杯聲、大笑聲,混著那散不去的肉香,將這間土屋烘托得彷彿天堂。
而此時,在距離這間土屋不到五百米的知青點後院。
環境卻堪比真正的地獄。
林文月手裡握著一把豁口的鐵鍬,正站在臭氣熏天的豬圈裡,費力地鏟著凍成硬塊的豬糞。
北風夾著雪花,像刀子一樣割在她的臉上。她那雙原本用來彈鋼琴、寫鋼筆字的嬌嫩雙手,此刻已經凍得通紅腫脹,虎口處生生磨出了幾個晶亮的水泡。
每揮動一次鐵鍬,牽扯到水泡,鑽心的疼就讓她忍不住倒抽冷氣。
“憑什麼……憑什麼!”
林文月咬碎了牙,眼眶紅得幾乎滴出血來。
她長這麼大,何曾受過這種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