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林文月掏出家底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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掏大糞!這是大隊裡那些成分最差的地主婆才幹的活。今天下午,王鐵柱當著全村人的面宣佈了對她的處罰,知青點那些原本整天圍著她轉的人,瞬間像躲瘟神一樣躲著她。

連平時最巴結她的張招娣,路過豬圈的時候都捂著鼻子快步走開了。

更要命的是冷和餓。

大隊因為大雪封山減了口糧,晚上食堂只有見不到米粒的紅薯湯。林文月被罰乾重活,那點連尿都算不上的紅薯湯早就消耗光了。此刻,她的胃像是有一隻手在狠狠地擰著,絞痛難忍。

突然,風向轉了。

一股極其濃郁的、帶著鹹甜醬香的肥肉味,順著風雪直愣愣地灌進了豬圈。

那味道太霸道了。對於幾天沒見油星子的人來說,這簡直是致命的毒藥。

林文月手裡的鐵鍬噹啷一聲掉在凍土上。

她僵硬地轉過頭,順著風吹來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村西頭。

即使隔著這麼遠,她也能看到阮舒那個院子上空盤旋的白煙,甚至能隱隱聽到隨風飄來的男人粗狂的笑聲。

阮舒在吃肉。

在請大隊幹部吃殺豬宴。

而她,林文月,堂堂的高幹子弟,卻在這冰天雪地裡掏豬糞!

極度的飢餓和極致的屈辱交織在一起,像一團火燒光了林文月最後的理智。

她從豬圈裡爬出來,連手都顧不上洗,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回了知青點的東屋。

屋裡沒點燈。

張招娣和劉桂花正蜷縮在冰冷的被窩裡,顯然也是被那股隨風飄來的肉香折磨得睡不著。

聽到門響,兩人探出頭,藉著月光看到是一身豬糞味的林文月,立刻嫌惡地往裡縮了縮。

“文月姐,你身上這味兒也太大了,趕緊去洗洗吧。”劉桂花捏著鼻子抱怨。

林文月沒有理會她們的嫌棄。

她徑直走向自己的鋪位,從床底下的藤條箱裡,翻出了一個印著牡丹花的鐵皮盒子。

那是前天家裡剛託人寄來的包裹,裡面裝的是鈣奶餅乾。在城裡,這也是稀罕物,得憑專門的營養票才能買到。

林文月抱著那個鐵皮盒子,像是抱著最後一張底牌。

她走到屋子中間的破木桌前,咔噠一聲開啟了蓋子。

整整齊齊碼放著的、烤得焦黃的餅乾露了出來。

“都起來。”

林文月刻意拔高了音量,試圖找回往日那高高在上的語氣,“食堂那酸水有什麼好喝的。阮舒願意跟那些泥腿子混在一起吃那些野豬肉,就讓她吃去。那是畜生吃的粗食,咱們城裡來的知青,不稀罕那種油膩的東西!過來,吃餅乾。”

張招娣和劉桂花嚥了口唾沫。

要是放在平時,這鈣奶餅乾絕對能讓她們眼冒綠光。

可現在,空氣裡瀰漫的,全是村西頭那霸道的五花肉香味。

人的身體是最誠實的。在這零下三十度的嚴寒裡,在體力嚴重透支的情況下,這種乾巴巴的甜食,根本壓不住胃裡對動物油脂那種發狂般的渴望。

張招娣慢吞吞地從被窩裡爬出來,拿了一塊餅乾塞進嘴裡。

餅乾在冰冷的屋子裡放久了,硬得像塊磚頭,咬下去甚至發出了咯吱的脆響。乾澀的餅乾渣子在嘴裡化開,卻沒有帶來任何滿足感,反而因為太乾,在嗓子眼糊成了一團。

張招娣想找水喝。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卻發現裡面的水早就凍成了一個結實的冰坨子。

她只能硬生生地把那口乾澀的餅乾嚥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文月姐……”張招娣咳嗽了兩聲,眼角憋出了生理性的淚水。她轉頭看向窗戶縫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怨氣,“這餅乾……太乾了。”

劉桂花手裡捏著半塊餅乾,遲遲沒有送進嘴裡。

她聽著外面風中夾雜的細微笑聲,腦海裡全是那天在打穀場上,阮舒手起刀落切下的那板厚厚的白花花肥肉。

如果在那個熱氣騰騰的火炕上,吃上一塊燉得流油的五花肉,再喝一口燙嘴的白菜粉條湯,那該是什麼神仙日子?

“幹?幹也比去當搖尾乞憐的狗強!”

林文月敏銳地察覺到了張招娣的嫌棄,她猛地拔高聲音,像是在說服別人,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她拿起一塊餅乾,狠狠地咬了一口。

粗糙的餅乾渣子磨著她乾裂的嘴唇,她拼命地咀嚼著,想要在這乾澀中尋找到屬於她的優越感。

可是,不夠。

不管嚼得多用力,都無法填補那種骨子裡的空虛和寒冷。

窗外的風更大了。

那股子紅燒肉的香味順著報紙糊的窗戶縫,毫不講理地擠進這個冰冷的屋子,將那點微不足道的奶香味撕得粉碎。

張招娣放下了手裡的餅乾,默默地鑽回了被窩,把頭蒙得死死的。

劉桂花嘆了口氣,也背過了身。

沒有人再去碰那個牡丹花鐵皮盒。

林文月孤零零地站在掉漆的破桌子旁。

她嘴裡含著那口咽不下去的餅乾糊糊,目光死死盯著窗外村西頭的方向。那邊的火光在風雪中搖曳,像是一個巨大的耳光,狠狠扇在她那張自以為是的臉上。

她引以為傲的城裡身份,她家裡寄來的高階貨,在實打實的生存物資面前,在阮舒那鍋熱氣騰騰的殺豬宴面前,變成了一個可笑的笑話。

餅乾的碎屑從她指縫裡滑落,掉在滿是泥垢的地面上。

林文月慢慢蹲下身,捂住臉,在這漫天的風雪和肉香中,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絕望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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