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林文月也想搬出去(1 / 1)
紅星大隊的晨霧還沒散透,村西頭那個破院子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男人們揣著手、跺著腳,嘴裡撥出大團大團的白氣;女人們隔著半個身子,往裡探頭張望。
大半個村子的壯勞力,都跑來了。
院子裡那口大鐵鍋還沒撤,鍋沿上掛著昨天熬出來的白豬油,冷風一吹,結成了厚厚一層雪白的油膏。
那股子霸道的葷腥味,死死扒在院牆上,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孔裡。
阮舒站在院子當中的一塊乾地上。她今天穿了件利落的短款黑棉襖,頭髮高高紮起。
王鐵柱站在她旁邊,手裡夾著半根沒點火的菸捲。
“大家安靜一下。”阮舒拍了拍手。聲音不大,院子裡卻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得嚇人,死死盯著她。
“我這幾天要翻修屋頂,還得把後頭那塊荒地全翻出來,進度要快。”
阮舒目光掃過那群漢子,“我挑十個人。被選上的,每天兩塊錢現金結賬,中午管一頓飯,白麵饅頭敞開吃,菜裡必定有大塊肉。”
人群裡猛地爆出一陣抽氣聲。
兩塊錢!一天!
大隊裡記滿十個工分,到年底分紅也就幾毛錢。這兩塊錢,抵得上下地幹好幾天的活了。更別說還有頓白麵和肉。這年頭,給公家幹活,也就是給幾個雜麵窩頭墊肚子。
“阮知青,你看我行不行!我一把子力氣!”一個黑塔般的漢子急吼吼地往前擠。
“我!我以前跟泥瓦匠幹過半個月!”
場面瞬間亂了套。幾個漢子為了搶前面站的位置,甚至互相搡了幾把。
“都給老子閉嘴!”王鐵柱吼了一嗓子,拿菸捲指了指剛才擠得最兇的幾個人,“這是來幹活的,不是來當搶匪的。再吵吵,全都別幹了!”
阮舒沒理會吵鬧,她早把村裡人的底細打聽清楚了,手指連點:“趙二叔,李大壯,王栓子……”她一口氣點了十個名字,全都是村裡出了名、幹活踏實不偷奸耍滑的。
沒點到名字的漢子們,就像洩了氣的皮球,滿臉頹喪。
十個人站成一排,個個挺直了腰板。
“活幹得好,當天結錢。”阮舒看著他們,“要是誰敢磨洋工偷懶,或者拿我這裡的東西出去亂嚼舌根,一分錢拿不到,馬上滾蛋。還有,這十個人全歸陸戰霆管,他指哪你們打哪,誰不服他的管,一樣走人。”
眾人愣了一下。陸戰霆可是黑五類,讓他們這些根正苗紅的貧下中農,聽一個壞分子指揮?
大壯最先反應過來。看在兩塊錢和肉的面子上,他大聲回了一句:“沒問題!”其他人也跟著點頭。管他黑五類白五類,給錢給肉,就是活菩薩。
陸戰霆正蹲在牆根底下和泥,聽到這話,手裡的動作停了。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幹泥巴,深邃的眼睛直直看向阮舒。
那眼神裡藏著太多東西:有意外,有無奈,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灼熱。他知道,阮舒這是在給他立威。在這個吃人的地方,只有手裡有了權力,哪怕只是這破院子裡的監工權,別人才不敢隨便踩他一腳。
“都散了吧,幹活的留下。”王鐵柱揮手趕人。
人群漸漸散去。周小紅揹著個小包裹,從院門外跑進來。她臉凍得通紅,額頭上卻帶著汗。
“阮姐姐,我來了。”周小紅壓低聲音。
“我讓你帶的行李,帶來了?”阮舒問。
“帶來了。大隊長批了我假。”周小紅眼睛亮晶晶的。
昨天晚上,阮舒就找了王鐵柱,說院子裡幹活的男人多,得找個手腳乾淨的女知青,專門負責燒火做飯,順便讓周小紅搬過來和她作伴,每天給周小紅五毛錢,外加包吃。
“去灶屋燒水吧。”阮舒指了指旁邊的偏房。
周小紅脆生生地答應一聲,鑽進灶屋忙活去了。昨天她在知青點餓得胃裡反酸,今天一來就能摸到白麵和豬油,她覺得阮舒簡直是天上下來的神仙。
村子裡關於阮舒招工的訊息,像長了腿的旋風,飛快傳開。
知青點後院,豬圈。
林文月正彎著腰,用鐵鍬鏟那凍得硬邦邦的豬糞。那股刺鼻的騷臭味,燻得她直犯惡心。她的棉手套破了個洞,兩根指頭裸露在外面,已經凍成了紫蘿蔔。
張招娣捂著鼻子跑進後院。
“文月姐。”張招娣站在兩米開外,“你聽說了嗎?阮舒招了十個人修院子,一天兩塊錢,中午頓頓吃肉。連周小紅那個死丫頭,都被叫去做飯了,每天還給五毛錢呢。”
林文月手裡的鐵鍬,“噹啷”一聲砸在凍土上。
兩塊錢,頓頓吃肉。
“這個賤人,哪來這麼多錢!”林文月咬著牙,眼睛紅得像剛哭過。
昨天晚上那股豬肉燉粉條的香味,折磨了她整整一夜。她以為阮舒那是大出血,做給大隊幹部看的,沒想到人家今天還能拿出這麼多錢招工。
憑什麼?她林文月家裡是當幹部的,哪怕下鄉,也該是被人捧著的那個。她阮舒一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狐狸精,憑什麼能在鄉下過得比城裡還闊氣?
“我要搬出去。”林文月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什麼?”張招娣沒聽清。
“我說,我也要搬出去!我要自己蓋院子!”林文月猛地拔高聲音,一把扔掉鐵鍬。鐵鍬把手彈起來,濺了她一褲腿的髒雪水,她完全顧不上了。
這破知青點,她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更別說掏豬糞。她要去鎮上打電話,她爸媽每個月工資那麼高,隨便指頭縫裡漏出兩三百塊錢,就足夠她在村裡蓋個比阮舒強十倍的青磚大瓦房。
她轉身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