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要讓你身敗名裂(1 / 1)
“你去哪啊,文月姐?大隊長說你今天得把這兩個圈全掏乾淨!”張招娣在後面喊。
“我不幹了!”林文月頭也不回。
她跑到大隊部門口。王鐵柱正端著個掉漆的茶缸子喝熱水。
“大隊長,我要請假去鎮上。”林文月急切地開口。
王鐵柱一抬眼皮,看見是她,一張臉立刻拉了下來:“請假?你那豬圈掏完了?還敢亂跑?”
“我家裡給我寄了急用藥,在鎮郵局,晚了就退回去了。”林文月扯謊扯得臉不紅心不跳,“如果不去拿,我生病了死在大隊裡,你負責嗎?”
王鐵柱皺起眉頭。他最煩這種嬌滴滴又一肚子壞水的大小姐,但真要是耽誤了治病、鬧出人命,他這個大隊長也脫不了干係。
“去去去,拿到東西趕緊滾回來掏糞!今天掏不完,晚飯扣掉!”王鐵柱不耐煩地揮手。
林文月轉身就走。
從紅星大隊到公社鎮上,有十幾裡地,必須翻過一座小山包。
北風颳得像刀子。林文月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沒過腳踝的雪地裡。因為走得急,雪灌進了棉鞋裡,鞋底的冰水混合著腳汗,凍得她十個腳趾像是被針扎一樣疼。
她身上的豬糞味,在冷風裡根本散不掉。每次大口喘氣,那股惡臭就會順著鼻腔往嗓子眼裡鑽。
腦子裡,全都是阮舒那個院子裡熱氣騰騰的畫面。
等我拿到了錢,也蓋大瓦房,天天讓二狗子在這幫泥腿子面前燉肉,饞死你們!林文月心裡惡狠狠地想著。這種扭曲的念頭,支撐著她走完了那十幾裡雪路。
鎮郵電局。
綠色的木門被推開,林文月帶著一身寒氣和臭氣衝了進去。
櫃檯裡的女接線員正織著毛衣,聞到味道立刻皺起眉頭,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同志,你這身上是啥味啊?趕緊辦完事出去。”
“打電話,打長途,A市。”林文月把兜裡僅剩的一把零錢拍在木頭櫃臺上,眼神兇狠。
接線員翻了個白眼,慢吞吞地插上轉接線,搖了幾下電話機搖把。
“拿去,二號間。”接線員指了指旁邊用木板隔出來的一個小隔間。
林文月抓起聽筒,鑽進隔間。電話裡傳來一陣嘶嘶的電流聲,隨後響起了幾聲嘟嘟的等待音。
“喂,找哪位?”一箇中年女人不耐煩的聲音傳過來。
“媽,是我,月月。”林文月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多日來的委屈和嫉妒,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媽,我在這邊待不下去了,我要死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一下,立刻壓低:“你這死丫頭,瞎嚷嚷什麼!不是前幾天剛給你寄了餅乾嗎?又怎麼了?”
林文月一邊抹眼淚,一邊快速開口:“媽,知青點那幫人合起夥來欺負我,那大隊長也故意整我,讓我掏豬糞。我不跟他們住了,我要自己搬出去蓋房。你給我匯三百塊錢來,不,五百塊!我要蓋個青磚大瓦房,買肉吃!”
電話那頭,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能聽見微弱的電流聲。
“要多少?五百塊?你瘋了是不是,在發燒說胡話?”女人的聲音陡然拔尖,完全沒了一開始那種端著的幹部架子。
“媽,別人都能出去蓋大院子、天天吃肉,我憑什麼不行?我是你親閨女啊!這點錢對你和我爸算什麼?你趕緊給我匯過來!”林文月急了,她迫不及待想要拿著錢回去,砸在阮舒臉上。
“你給我閉嘴!”女人在電話裡怒吼出聲,“錢錢錢,你當家裡是開銀行的?你哥下個月結婚,女方死活要三轉一響,家裡為了湊這些東西,連你爸那塊舊手錶都當了。現在家裡連五十塊錢活錢都拿不出來!”
林文月愣住了:“我哥結婚?你們把錢全給他了?那我呢?我在這冰天雪地裡吃豬食、掏大糞,你們就不管了?”
“你下鄉是響應號召,是光榮的。”女人語氣變得冷硬,“你在鄉下好好改造,別淨想著搞特殊。現在風風雨雨的,你爸在單位多少雙眼睛盯著?你老老實實待著,別給家裡惹麻煩。掛了!”
“別掛!媽,你不能這樣!”林文月歇斯底里地對著聽筒大喊,“我要錢,不給我匯錢,我就不活了!”
聽筒裡“咔噠”一聲脆響。
緊接著,是長長的嘟嘟聲。
她媽,直接結束通話了長途。
林文月呆呆地舉著黑色的聽筒,嘴唇發抖,臉色比外面的積雪還要慘白。
她引以為傲的家庭,她最堅實的後盾,就這麼把她拋棄了。
她在這個窮鄉僻壤裡,徹底成了一個沒錢沒勢、還要掏大糞的下鄉知青。
“時間到了!”接線員在外面敲了敲木板,沒好氣地催促。
林文月機械地放下聽筒,木然地走出郵局。
鎮上的街道空蕩蕩的,幾片乾枯的樹葉被風捲著在地上打轉。刺骨的寒風兜頭澆下來,直接凍透了她的骨頭縫。
巨大的落差感,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把她的心臟狠狠攥緊、揉碎。
她站在街角,目光死死盯著紅星大隊的方向。
那是為什麼?
為什麼阮舒那個賤人,可以拿著幾百塊錢招工?為什麼阮舒可以頓頓吃肉?為什麼連周小紅那個死丫頭,都能跟著沾光、吃香的喝辣的?
而她林文月,卻要在這裡像條狗一樣,被家裡人嫌棄,被大隊裡的人作踐?
全都是因為阮舒!
如果阮舒沒有來紅星大隊,如果阮舒沒有那麼多錢,如果阮舒那天死在野豬的獠牙下面,她林文月就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城裡知青。
林文月的手指死死扣進掌心裡,指甲掐破了凍瘡,流出黃色的膿水和鮮血。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
那張原本還算清秀的臉,此刻扭曲得像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阮舒……”林文月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一樣粗糲。
你想在村裡當活菩薩是吧?你想蓋院子,跟那個殘廢雙宿雙飛是吧?
我偏不讓你如願!
你不是有錢嗎?我看你那錢乾不乾淨!我看你蓋完院子,還能不能睡個安穩覺!
晚上,夜深人靜。
林文月回到知青點的時候,張招娣和劉桂花早就睡熟了。屋裡冷得像冰窖。
她摸黑走到自己的床鋪前,連衣服都沒脫,就鑽進了被窩。因為凍得太久,她的身體在被子裡劇烈地打著擺子,腦子裡卻異常清醒。
她不能自己出面去公社舉報,那樣目標太大。萬一阮舒真有什麼背景,她容易引火燒身。
得借刀殺人。
她想到了一個人:村裡的記分員李柺子。李柺子是個貪財好色的老光棍,平時就喜歡盯著那些大姑娘小媳婦看,眼皮子淺得很。只要給他點甜頭,讓他以大隊幹部的名義,去公社寫一封匿名信,說阮舒在村裡搞資本主義那一套,公社的人肯定會下來查。
到時候民兵一圍,把阮舒那院子翻個底朝天,搜出那些來路不明的鉅額現金和香腸臘肉,再趁亂塞點違禁品進去……
阮舒就是長了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林文月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起來,臉上的肌肉因為寒冷和興奮而扭曲著。
阮舒,你給我等著!
你的好日子,馬上就要到頭了!我要讓你跪在打穀場上挨批鬥,我要讓你比我掏豬糞還要慘一萬倍!我要讓你那個殘廢男人,親眼看著你被抓走!我要讓你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