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遲早會遭報應(1 / 1)
大隊部前的空地上,北風像是一條帶著倒鉤的鞭子,沒命地往人脖子裡鑽。
林文月站在那截斷了半截的木樁子上,兩隻手死死捏著幾張寫得皺巴巴的稿紙。她的手指已經凍成了紫蘿蔔,指關節僵硬得連紙都拿不住,紙頁在寒風中嘩啦啦作響,像是在當眾扇她的耳光。
“我……我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不該……不該搞破壞……”
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還沒飄出兩米遠就被風吹散了。
“大聲點!沒吃飯啊!”底下圍觀的婆娘們可不答應。昨天剛分了野豬肉,大家夥兒現在看阮舒就像看自家親閨女,看林文月就像看階級敵人,“平時背後編排人的勁兒哪去了?敢做不敢當,算什麼知青!”
林文月眼眶一紅,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這不是悔恨的淚,是屈辱。她這輩子都沒丟過這種人,站在幾百號泥腿子面前像個猴子一樣被圍觀。
不遠處的大隊部辦公室裡,暖氣燒得挺旺。
阮舒坐在長條凳上,手裡捧著一洋瓷缸子熱水,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大隊長王鐵柱這會兒正盤腿坐在煙炕上,手裡拿著旱菸袋,眼神卻不住地往阮舒身上瞄。
“阮知青,你剛才說那事兒,真能成?”王鐵柱吐出一口濃煙,帶了點心動,又帶了點遲疑。
阮舒放下水缸,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隊長,這大雪封山,離過年還早著呢。社員們貓冬是貓,閒著也是閒著。我昨天打那頭野豬,您也看見了,山裡的肉多的是,可沒個正經法子處理,放不住也賣不上價。要是咱們大隊能把這些肉燻成正宗的臘肉,再把後山那些沒人認的藥材收一收,加工好了,等開春去縣裡一交,那可都是實打實的現錢。”
王鐵柱吧嗒了兩下嘴:“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這燻肉得講究火候,藥材處理更得懂行的人。咱們大隊這些糙漢子,哪會這個?”
“所以我向您推薦一個人。”阮舒笑了笑,神色坦然,“陸戰霆。”
王鐵柱的手一頓,臉色沉了下來:“阮知青,那可是個硬茬子。他成分在那兒擺著呢,讓他當‘技術顧問’?這怕是說不過去。”
“隊長,咱得往實處看。陸戰霆以前在部隊,天南地北地跑過,甚至在南方待過,那地方的燻肉手藝是一絕。
再說,他在山裡待的時間長,哪棵草是藥,哪塊地出好皮子,他比誰都清楚。
讓他出來幹活,那是‘監督改造’,讓他把本事交給大隊,那是‘物盡其用’。到時候功勞是您的,錢是大家的,誰會去計較一個幹活的瘸子?”
王鐵柱不說話了,菸袋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他是個實在人,但也貪點名聲。要是能在這一片帶頭搞出“冬閒副業”,他這大隊長的位子可就穩如泰山了。
“行!就按你說的辦!”王鐵柱重重一拍桌子,“明天我就讓陸戰霆負責這一塊,你跟著監督。要是能成,等發了錢,我親自去公社給你請功!”
阮舒站起身,禮貌地道了謝。
走出大隊部的時候,林文月正好從木樁子上下來。她渾身發抖,手裡那張檢討書被她揉成了一團死紙。
兩人視線撞在一起。
阮舒那雙桃花眼裡一片平靜,甚至帶著點若有其有的同情。林文月卻覺得那是赤裸裸的嘲諷。
“阮舒,你別得意。”林文月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跟一個黑五類攪合在一起,還想在村裡隻手遮天?你遲早會遭報應的。”
阮舒停下腳步,側過身,聲音很輕:“我能不能遮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明天你還得去掏牛糞。那活兒挺適合你,清醒。”
“你——!”
林文月看著阮舒挺拔的背影,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她轉過頭,看著那些正忙著去領阮舒提出的“副業任務”的村民,看著他們對阮舒那副巴結的模樣,心裡的火燒空了理智。
她不甘心。
她本是城裡嬌生慣養的幹事家屬,憑什麼淪落到這糞坑裡,而那個搬空了家產的阮舒卻能在這兒呼風喚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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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
紅星大隊的風氣變了。
原本貓冬的村民們幹得熱火朝天。陸戰霆雖然腿腳還是有點瘸,但換上了一身乾淨點的舊軍裝,站在那兒指揮著大家搭建燻肉架子時,那股子軍人的威嚴,壓得一幫刺頭都不敢支聲。
阮舒搬到了村西頭的那個小院。
院子被陸戰霆收拾得乾淨利索。屋頂換了新的瓦,窗戶縫兒都被塞得透不進半點風。
傍晚時分,雪又開始大了起來。
屋裡的爐子裡炭火很足,紅燒肉的香味混合著大米的甜香,在屋裡打著轉。
阮舒正坐在炕沿上,小臉被火烘得紅撲撲的。她今天跑了一天,腳後跟磨出個血泡,這會兒疼得直抽冷氣。
“別亂動。”
陸戰霆坐在矮凳上,大手託著阮舒軟綿綿的小腳。
他那雙常年拿槍、佈滿老繭的手,此刻卻輕得像是在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他拿指尖蘸了點阮舒從空間拿出來的特製藥膏,一點點塗在那紅腫的血泡上。
“疼嗎?”他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此時全沒了白天的冷峻,滿得快要溢位來的,全是心疼。
阮舒縮了縮腳趾,故意逗他:“疼啊,陸教官,你這手勁兒也太大了。”
陸戰霆抿了下唇,神色有些侷促,動作又輕了幾分。
“以後那些上山收藥的活兒交給我,你別跑。這地兒雪厚,容易崴腳。”
阮舒看著他專注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她伸出手,指尖劃過他堅硬的下頜線,最後停在他那個還沒徹底長好的傷口上。
“陸戰霆,等開春了,咱們把這院子再翻翻,種點薔薇……”
她的話還沒說完。
“嘭——!”
院子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用肩膀生生撞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沉重且帶著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
“都不許動!公社調查組辦事!”
一個公鴨嗓子在大雪裡顯得格外刺耳。
陸戰霆的反應極快,他猛地站起身,下意識地把阮舒往身後一塞,那隻原本溫柔的手瞬間握住了炕邊的燒火棍,整個人像是一杆繃緊的槍,渾身散發出一股驚人的戾氣。
“哐當!”
屋門被人粗暴地踹開。
打頭的是兩個穿著灰色幹部服的男人,袖章上“作風調查”四個紅字在燈下晃得人眼暈。
他們一進屋,先是被那滿屋子的肉香味衝得愣了一下,隨即目光死死鎖在了炕邊的兩人身上。
阮舒還沒穿鞋,兩隻白生生的小腳還露在外面。陸戰霆雖然站了起來,但他剛才半跪在阮舒身前、手裡還握著她腳踝的樣子,被這幾個人看了個正著。
“好哇!大白天關著門,吃著肉,還搞這種腐朽墮落的事情!”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冷笑一聲,回頭看了一眼。
林文月從人群后面鑽了出來。
她披著一件破舊的大衣,臉上還沾著牛棚裡的草屑,但那雙眼睛裡卻閃爍著某種瘋狂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