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文月妹子,你別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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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戰霆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這年頭的男人,最聽不得“軟飯”兩個字,那是戳脊梁骨的罵名。

但他沒有惱。

他抬起眼,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直直撞進阮舒含笑的眼睛裡。

屋子裡沒別人,炭火燒得劈啪作響。

他沒說話,仰起頭,咕咚咕咚一口氣把那碗滾燙的參湯灌進胃裡。

濃郁的肉香和強烈的藥效順著喉管滑落,瞬間轉化為一股澎湃的熱流,衝向四肢百骸。

陸戰霆把空碗穩穩擱在桌上。

他突然探出身子,一把攥住阮舒放在桌沿上的手。

男人的掌心粗糙,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老繭,滾燙的溫度幾乎要將阮舒的手背灼傷。

“香。”

他只吐出這一個字,聲音低沉渾厚。

阮舒愣了一下,臉頰不知是被炭火烤的還是怎麼,泛起了一層薄紅。

陸戰霆的大拇指指腹在她手腕內側的軟肉上重重摩挲了兩下。他沒有說哪怕一句豪言壯語。他只是在心裡發狠地想,老天爺既然沒讓他死在戰場上,又把這個女人送到他眼前,那他就必須站起來。

不僅僅是站起來。

他要把這片天撐住,把她安安穩穩地護在這副身軀底下,誰也碰不得,誰也罵不得。

兩人就這麼握著手。

直到院門外傳來王鐵柱咋咋呼呼喊人去領農具的聲音,阮舒才猛地抽回手,像只受驚的貓一樣站起來,藉著收拾碗筷的動作掩飾剛才那一瞬間的慌亂。

陸戰霆看著空蕩蕩的掌心,嘴角極輕地扯開一抹弧度。

與此同時。

知青點後院。

這裡沒有肉骨頭湯的香味,只有令人作嘔的泔水和豬糞味。

林文月整個人趴在豬圈的爛泥地裡。

她昨天夜裡想拉阮舒下水沒成,自己反而掉進冰窟窿裡。雖然掙扎著爬了上來,但也去了半條命。今天發著高燒,大隊長王鐵柱根本不買賬,硬是讓民兵把她從被窩裡拖出來分派了最髒的活。

“嘔——”

林文月抓著豬圈的木欄杆,胃裡一陣劇烈的痙攣,吐出兩口酸水。

她的手背上全是凍瘡,破皮的地方流著黃水,衣服上沾滿了屎尿。路過的幾個村民嫌惡地捂著鼻子,加快腳步躲得遠遠的。

林文月死死咬著牙,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阮舒。全是因為阮舒。

那種高高在上的嘲弄眼神,像一把刀子把她僅剩的自尊颳得乾乾淨淨。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滑倒在糞水裡時。

一隻粗壯有力的手臂猛地穿過欄杆,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將她硬生生提了起來。

“文月妹子。你咋成這樣了。”

一個粗糲憨直的男聲在頭頂響起。

林文月費力地睜開眼。

面前站著個個頭極高的黑壯漢子。穿著件破了一大塊的灰棉襖,常年在地裡幹農活,臉上曬得黑紅,一雙銅鈴大的眼睛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心疼和憤怒。

是村裡的王大力。

這傢伙是個孤兒,腦子一根筋,認死理。自從林文月剛下鄉那會兒,為了表現自己端過一次熱水給他,這莽漢就死心塌地把她當成了天上的仙女。

此時看著自己暗戀的城裡姑娘滿身汙穢,凍得瑟瑟發抖,王大力那雙大眼珠子全紅了。

林文月眼底迅速閃過一抹算計的精光。

她沒有推開王大力,反而身子一軟,順勢半靠在王大力的胳膊上。那股沖鼻的豬糞味沾上王大力的棉襖,王大力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大力哥。”

林文月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無盡的委屈,“別管我了。讓我在這兒爛死算了。大隊長說了,幹不完活就不給飯吃。”

“王鐵柱憑啥這麼欺負人。”王大力一拳砸在實木欄杆上,震得木頭髮出悶響,“我去大隊部找他去。你是城裡來的知青,咋能幹這種下賤活。”

“別去。”林文月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大隊長現在全聽那個阮舒的。阮舒有錢,每天拿肉拿錢供著大隊部的人。我只是個沒依靠的孤女,我鬥不過她的。”

聽到阮舒的名字,王大力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是那個整天跟陸瘸子混在一起的女人。她憑啥踩在你頭上。”

“就是她。”

林文月把臉埋進手臂裡,哭得渾身發抖,“她看不起我,覺得我妨礙了她在村裡出風頭。她不僅花錢買通了村裡人孤立我,還縱容那個陸戰霆半夜往我屋裡扔死老鼠嚇唬我。大力哥,我清清白白一個人,被他們逼得快活不下去了。”

幾句顛倒黑白的話,精準地戳中了王大力的軟肋。

在這個莽漢簡單的邏輯裡,有錢人就是惡霸,陸瘸子就是壞分子。他們聯合起來欺負他心裡的仙女,這就是天理難容。

王大力反手握住林文月的肩膀,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

“文月妹子,你別哭。”

王大力咬著牙,每一塊肌肉都在用力,“王鐵柱我動不了。但那個姓阮的娘們,還有那個死瘸子,我王大力弄得死他們。他們敢讓你吃這種苦,我非得拔了他們一層皮不可。”

林文月低下頭,掩蓋住眼睛裡那股如毒蛇般的狂喜。

“大力哥,你別為了我做傻事。陸戰霆以前是當兵的,手黑著呢,你打不過他的。”

這話更是火上澆油。

“放屁。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殘廢,我一隻手就能捏死他。”

王大力猛地直起身,目光兇狠地看向村西頭的方向。

他脫下自己那件還算厚實的破棉襖,粗魯地罩在林文月滿是爛泥的身上。

“你回屋歇著去,誰來喊也別理。這事兒我管定了。”

看著王大力怒氣衝衝大步離開的背影,林文月拉緊了身上的男式棉襖。

那件衣服上一股嗆人的汗酸味,讓她再次反胃乾嘔。

但她很快站直了身子,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僵硬且扭曲的笑容。

阮舒,你以為仗著幾個臭錢就能在紅星大隊橫著走。

我看那個死瘸子,這次能不能護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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