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說誰是野男人(1 / 1)
出了黑市那條陰暗的巷子,外頭的日頭正毒,照在積雪上晃得人眼暈。
阮舒手裡攥著那把滾燙的大團結,腰桿子挺得筆直。兩百多塊錢,在這個工人一個月只拿三十塊的年頭,是一筆能把人砸暈的鉅款。
“分頭行動。”阮舒把那一沓錢抽出五張大團結,塞進陸戰霆那隻帶繭的大手裡,語氣不容置疑,“你去供銷社把家裡缺的煤票、燈油還有你看中的那雙勞保皮鞋買了。我去百貨大樓那邊轉轉,給小草和嬸子扯幾尺布。”
陸戰霆捏著錢,眉頭擰了個疙瘩:“一起去。這錢太多,你不安全。”
“我有數。”阮舒衝他眨眨眼,那雙桃花眼裡透著股機靈勁兒,“你那目標太大,我想買點姑娘家的私密物件,你跟著我不方便。聽話,半個鐘頭後,咱們在國營二飯店門口碰頭。”
陸戰霆看著她那副“當家做主”的架勢,喉結滾了滾,到底沒拗過她。他把錢揣進貼身襯衣的兜裡,又把阮舒的大衣領子往上攏了攏,才轉身邁著大步朝供銷社走去。
看著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人流裡,阮舒臉上的笑意淡了淡,轉身鑽進了百貨大樓旁邊的一條死衚衕。
她左右看了兩眼,確信沒人,意念一動。
剛才在黑市沒賣完的細糧、還有空間裡囤的一批瑕疵布料,瞬間被她理順了放在空間最顯眼的位置。她這次支開陸戰霆,就是為了把空間裡那些沒法解釋來源的物資,藉著“買買買”的名義過了明路。
半個鐘頭後。
阮舒也沒閒著,她去櫃檯真金白銀地買了些擺在面上的東西:兩罐麥乳精,一包大白兔奶糖,還有兩塊的確良的布料。
等她拎著網兜走到國營二飯店門口時,陸戰霆已經在風口上站著了。他腳邊堆著兩個麻袋,那是剛買的蜂窩煤和粗鹽,手裡還提著那雙嶄新的勞保鞋。
“走,餓了,吃肉去。”阮舒沒接他手裡的東西,挽住他的胳膊就往飯店裡拽。
這年頭的國營飯店,那是頂體面的地兒。一進門,一股子濃郁的紅燒肉味混合著陳醋的酸香撲面而來。水泥地上灑著水,幾張八仙桌擦得油光鋥亮,牆上貼著“不得無故毆打顧客”的標語,服務員穿著白大褂,鼻孔朝天地站在櫃檯後面嗑瓜子。
正是飯點,大廳裡鬧哄哄的。
阮舒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陸戰霆把那堆東西往桌子底下一塞,那一身彪悍的行伍氣場,硬是讓周圍幾桌人都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
“兩碗紅燒肉,一份溜肉段,四個大白饅頭,再來個酸菜白肉砂鍋。”阮舒把錢票往櫃檯上一拍,聲音清脆。
那磕瓜子的服務員剛想翻白眼說“沒肉了”,一抬頭看見陸戰霆那張冷峻的臉,還有阮舒手裡那厚厚一沓大團結,到嘴邊的話生生嚥了回去,換成了一句硬邦邦的:“等著,先交錢。”
飯菜上得挺快。那紅燒肉切得四四方方,色澤紅亮,肥而不膩。
陸戰霆也沒客氣,夾了一塊最大的肉放進阮舒碗裡,自己才拿起饅頭大口咬下去。他這段時間身體恢復快,飯量也跟著見長,那種餓過勁兒的感覺讓他吃得格外兇猛。
就在兩人吃得正香的時候。
“喲,我當是誰呢,這麼闊氣。”
一道尖利刺耳的女聲,像是拿指甲刮玻璃似的,突兀地插了進來。
阮舒筷子一頓,抬頭看去。
隔壁桌站起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件也算體面的灰呢子短襖,但這襖子上沾了不少油點子。她那張臉抹得煞白,顴骨高聳,一雙吊梢眼正死死盯著阮舒面前那堆肉菜,眼裡的貪婪和嫉妒都要溢位來了。
阮舒眼神一冷。
冤家路窄。
這人叫王翠花,是渣爹陸建軍在城裡的一個遠房表親。這女人在縣紡織廠看庫房,以前阮舒還沒下鄉那會兒,這王翠花沒少打著親戚的名號去阮家打秋風,順走的東西不少,嘴還特別碎,最喜歡在背後編排是非。
“王姨啊。”阮舒慢條斯理地嚥下嘴裡的肉,也沒站起來,只是拿手帕擦了擦嘴角,“這麼巧,您也來改善生活?”
王翠花撇著大嘴,目光像鉤子一樣在陸戰霆身上颳了一圈,最後落在阮舒那身沒補丁的新衣服上。
“改善生活?咱們這種本分工人哪比得上你啊。”王翠花陰陽怪氣地冷笑一聲,嗓門故意拔高,生怕周圍人聽不見,“聽說你不是下鄉去那個窮山溝了嗎?怎麼,這才幾天啊,就耐不住寂寞跑回城裡來了?還帶著個野男人大吃大喝,這錢......怕是不是什麼正道來的吧?”
“也是,你那個後媽說得對,資本家的小姐就是嬌氣,過不了苦日子。指不定是在鄉下勾搭上了哪個大隊的土光棍,把家裡的老底都騙出來揮霍了吧?”
這話罵得毒,直接把“作風問題”和“詐騙”兩頂大帽子扣了下來。
周圍吃飯的食客們瞬間停了筷子,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看熱鬧,指指點點。
“這姑娘看著挺周正,原來是不正經的?”
“誰知道呢,你看那男的一臉兇相,不像是好人。”
陸戰霆正在夾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緩緩放下筷子,那雙原本只關注著紅燒肉的眼睛,慢慢抬了起來。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只是轉過頭,那道目光像是有實質的冰刃,直直地刺向王翠花。
那是真正見過血、殺過人的眼神。
王翠花被那一瞪,只覺得後背一涼,到了嘴邊的髒話竟然硬生生卡殼了。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後的椅子。
“你說誰是野男人?”
陸戰霆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老舊坦克引擎的轟鳴,震在人的胸口上發悶。
他站起身。
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在加上那件筆挺的呢子大衣,瞬間像座黑塔一樣罩住了王翠花。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威壓,讓王翠花這種只會在弄堂裡罵街的潑婦兩腿發軟。
“你......你想幹什麼?”王翠花色厲內荏地叫喚,“大庭廣眾之下,你還敢打人不成?我可是工人階級!我表哥是那個......”
“你表哥是陸建軍,我知道。”
阮舒笑了。
她施施然站起來,伸手把陸戰霆那隻已經捏成拳頭的大手按了下去。她繞過桌子,一步步走到王翠花面前,那張嬌美的小臉上掛著讓人看不懂的笑意。
“王姨,既然你提到了陸建軍,那我也得提個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