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這活兒燙手(1 / 1)
大雪封山的日子,紅星大隊放眼望去全是死氣沉沉的白。唯獨村西頭阮舒那個破院子後頭,憑空多出來一個碩大的土包。
那是阮舒搭的冬日大棚。
大棚外頭嚴絲合縫地蓋著厚厚的麥秸稈草簾子,裡頭是用粗木頭骨架撐起來的厚實塑膠布。這塑膠布是阮舒前陣子去縣城,藉著供銷社的明路從空間裡拿出來的高階貨,透光又保溫。
大棚裡頭熱氣騰騰。
阮舒穿著件薄薄的粗布褂子,蹲在壟溝邊上,手裡拿著個瓢,正往那一排排綠油油的黃瓜藤上澆水。水裡摻了靈泉原液,那些原本在冬天絕不可能存活的菜苗,此刻不僅葉片肥厚,甚至已經結出了頂花帶刺的小黃瓜,翠綠得能滴出水來。旁邊那一畦小青菜更是長得密密麻麻,水靈通透。
木板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一股夾著雪花子的冷風灌了進來。
大隊長王鐵柱縮著脖子鑽進門,趕緊把門縫死死合上。他一搓手,聞著這滿大棚的泥土腥氣和蔬菜清香,那張常年板著的黑臉笑出了一層層褶子。
“阮知青,這菜長得也太邪乎了。”王鐵柱蹲在黃瓜藤前,想伸手摸又怕碰壞了金貴東西,手在半空硬生生懸著,“我剛才去公社開會,跟上頭提了咱們這大棚菜的事。縣裡制鋼廠的後勤主任當時就拍了桌子,說只要咱們這黃瓜和青菜能供得上他們廠過年的食堂,一斤黃瓜給咱們一塊五,青菜給八毛。全要。”
一塊五一斤黃瓜。在這個豬肉才七八毛錢一斤的年頭,這大棚裡種的根本不是菜,是一根根金條。
阮舒放下水瓢,站直身子撣了撣手上的水珠。
“大隊長,這棚裡的菜滿打滿算能出五六百斤。過了臘八我就全部採摘裝筐。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東西太招眼,村裡眼紅的人肯定不少。”
王鐵柱猛地站起身,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換上一副狠厲的神色。
“誰敢眼紅。這大棚現在是咱們紅星大隊全體社員的命根子,是隊裡年底分紅的指望。誰敢動這些菜一根毫毛,我王鐵柱砸斷他的腿。”
不用王鐵柱說,門外頭早就有尊門神守著了。
王大力穿著件厚實的羊皮襖,手裡攥著根削尖了的棗木棍,頂著風雪在草簾子外頭來回溜達。他現在拿阮舒當活菩薩供著,別說村裡的青壯年,就算是一隻不長眼的麻雀想飛進這院子,他都能一棍子給敲下來。
有人歡喜,就有人在泥潭裡爛透。
知青點後頭的豬圈,臭氣熏天。
林文月整個人趴在凍得梆硬的豬槽邊上,手裡拿著把破鐵鍬,正在奮力剷除裡面結冰的豬糞。她手上生滿了連片的凍瘡,腫得像個紫面饅頭,稍一用力,裂口處就滲出黃白色的膿水,疼得她直抽冷氣。
一陣腳步聲從豬圈外的高坡上路過。是村裡幾個去大隊部領農具的婦女。
“聽說了沒,阮知青那大棚裡的黃瓜都結果了,縣裡大廠高價收。大隊長說了,等賣了錢,年底全村每戶都能多分兩斤肉。”
“阮知青那是下凡的財神爺。你看人家現在的日子,天天大白麵養著,那個陸戰霆的腿都全好了,走起路來比咱村的壯勞力還帶勁。”
婦女們的閒言碎語順著冷風飄進豬圈。
林文月手裡的鐵鍬噹啷一聲掉在糞坑裡。
她死死咬著牙,嘴唇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子。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沾滿屎尿的破棉襖,再想想阮舒在溫暖的大棚裡受人敬仰的模樣,一股難以名狀的怨毒和不甘,徹底燒斷了她腦子裡最後一根理智的弦。
全憑什麼。
把她害成這副鬼樣子,自己去當紅星大隊的功臣。想拿著那些綠葉子去換錢換肉換名聲。
做夢。
林文月撿起鐵鍬,眼神陰冷得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她不能自己動手,王大力跟條瘋狗一樣守在那兒。但她知道,隔壁向陽大隊有幾個出了名的二流子,專門幹些偷雞摸狗的爛事。
當天夜裡。
林文月趁著知青點的人睡熟,摸黑翻出了村。她跑了七八里夜路,一頭扎進向陽大隊村頭的破廟裡。
破廟裡生著一堆火,三個披著破被子的男人正圍著火堆烤紅薯。領頭的叫劉癩子,臉上橫著道刀疤,一雙三角眼泛著賊光。
林文月走進去,直接把手腕上那塊她媽下鄉前給她買的上海牌手錶褪下來,扔在劉癩子腳邊。
“三個人,幫我辦件事。這表拿去黑市當了,少說能換七八十塊錢。”林文月聲音嘶啞,胸口劇烈起伏。
劉癩子撿起手錶,放在耳邊聽了聽走字的聲音,三角眼一眯,目光在林文月那張雖然憔悴但依舊帶著幾分城裡姑娘秀氣的臉上轉了一圈。
“林大知青,這大半夜的,想讓我們兄弟幹啥殺人越貨的買賣。”
“不殺人。”林文月走近一步,火光映照著她那張扭曲的臉,“紅星大隊村西頭,阮舒的那個塑膠大棚。我要你們今晚帶上煤油,去把它給我燒個一乾二淨。連一根菜葉子都別給我留。”
劉癩子倒吸一口冷風。紅星大隊那個大棚現在名聲在外,聽說王鐵柱拿命護著。
“那地方可有人守著,這活兒燙手。”
“王大力那蠢貨到了後半夜熬不住會打瞌睡。就一個大棚,你們點完火就跑,誰抓得住你們。”林文月眼神發狠,“事成之後,我另外再給你們三十塊錢現金。”
劉癩子掂量了一下手裡的表,又看了一眼林文月許諾的空頭支票,貪婪最終戰勝了理智。他衝旁邊兩個手下揚了揚下巴。
“拿傢伙,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