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相信生活一次!(1 / 1)
劉旭決定死也死個明白,想知道自己還有哪方面做得不夠好。
朱媺娖看著劉旭,嘴角微微彎起,那笑容裡有幾分瞭然,幾分苦澀。
“別想了。”她說,“如果是真正的太子,剛見面的時候根本不會安慰我,更不會逗我開心。”
劉旭愣住了。
“還有你之前說的那些話,什麼‘女子能頂半邊天’,什麼‘大不了不嫁人’,什麼‘我來養你’,真的太子不可能說出這種話。”
“太子從小學習怎麼當皇帝,從小學習四書五經,把規矩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女子不嫁,視為大逆!別說太子了,任何一個學過儒家的人,都不會說出這種話。”
劉旭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朱媺娖,然後苦笑起來。
“那我真是活該。”劉旭的聲音裡帶著自嘲。
“我應該表現得冷漠一點,不應該安慰你的,終究是我自己心軟了。”
劉旭抬起頭,看著少女的眼睛。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真正的太子在這裡,知道父母已死,只剩下唯一一個妹妹至親,他真的不會安慰你嗎?”
少女沉默了一會兒,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可能會敷衍我兩句吧。”
“然後……他知道我跟李先生搭上了關係,肯定會求我利用李先生的關係幫他逃出去。”
劉旭再次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女,突然意識到,她對真正的太子,似乎並沒有多少兄妹之情。
“你對真正的太子……印象不太好?”劉旭試探著問。
少女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袖,輕輕說。
“太子從小就被立為儲君,除了父皇母后,他可以平等地看不起任何人,包括我,包括他的弟弟們。”
“他心中的那股優越感,那股少年心氣,是藏不住的,這一點,他跟父皇一模一樣。”
“如果換成太子亡國,說不定他也會親手拿劍砍死自己的親生女兒。”
劉旭心裡一震。
他看著少女那隻空蕩蕩的袖子,看著她臉上那抹哀傷的笑容,突然明白了什麼。
那個揮劍砍向自己女兒的男人,不僅是她的父皇,也是她這輩子最深的傷痛。
屋裡沉默了很久。
劉旭站在那兒,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麼。
趁著朱媺娖只有一個人,迅速解決掉她,保住自己的身份?
這是他唯一的選擇。
可他的手抬不起來。
他看著那張稚嫩的臉,看著那隻空蕩蕩的袖子,看著那雙眼睛裡深不見底的哀傷,怎麼也狠不下心。
劉旭想起剛才她撲在自己懷裡哭的樣子。
想起她說“就剩我們兩個了”時那種絕望。
她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哥哥。
哪怕她知道自己是假的。
劉旭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所以……你會向李自成揭發我嗎?”
朱媺娖搖了搖頭,說道:“不會。”
“為什麼?”劉旭不解的問道。
少女看著劉旭,目光平靜如水。
“因為對我沒好處。”
“說到底,我們都不過只是兩個可憐人罷了,都是為了活下去,拼命掙扎。”
“一直隱藏自己的身份,扮演他人,你很累吧?是不是整天擔心受怕?”
突如其來的關心,宛如一道閃電,讓劉旭站在原地,像被什麼擊中了一樣。
累嗎?
當然累。
穿越過來這些天,他沒有一刻不在演戲。
面對李自成要演,面對宋獻策要演,面對那些士兵要演,面對任何人都要演。
每一句話都要斟酌,每一個眼神都要控制,每一個表情都要恰到好處。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他以為自己能一直演下去。
可眼前這個少女,一眼就看穿了他。
“的確害怕極了。”
“整天努力扮演,每次回到房間,冷汗都打溼衣服,差點連氣都喘不過來。”
劉旭說著,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這期間的苦楚,擔驚受怕,只有本人知道。
朱媺娖點點頭,輕輕說道。
“我也是,雖是女子之身,但也指不定哪天李自成就會想殺我,以除後患。”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斷臂。
“之前我的確想出家,但聽了你的話,我決定……相信生活一次。”
劉旭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知己。
這個詞突然跳進他的腦子裡。
穿越過來這麼久,他第一次遇到一個人,能理解他的恐懼,能明白他的掙扎,能看穿他的偽裝。
“好,我們一起相信生活一次,創造屬於自己的命運。”
少女抬起頭,看著他。
四目相對,兩人都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暖。
“這麼說,”朱媺娖問,“吳三桂那邊的太子是真的?”
劉旭點點頭:“大機率是。”
朱媺娖沉默了一下,問:“你接下來想怎麼辦?”
“找機會逃出去。”
“只要能逃出去,天下之大,哪裡都可以去。”
“再也不用假扮這個太子了,讓真正的太子在吳三桂那邊待著吧。”
朱媺娖點點頭,沒再說話。
她轉過身,走到書案前,從那堆書籍裡翻出一本,遞給劉旭。
“這是太子以前的手抄本,你照著畫就行。”
“就算有人檢查,只要有個七八分像,大概也能糊弄過去。”
劉旭接過書,翻開一看,是一本《大學》的抄本,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很規矩。
劉旭抬起頭,看向少女,由衷地說:“多謝。”
朱媺娖搖搖頭:“不用謝,是我要謝謝你,謝謝你寬慰我,讓我斷了出家的念頭,謝謝你讓我有了重新活下來的動力。”
劉旭看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剛才那些話,不過是他隨口說的客氣話。
沒想到這個少女,還當真了。
劉旭低下頭,開始認真研究那些字跡。
太子寫字有個特點。
橫平豎直,起筆收筆都很規矩,一看就是從小練的館閣體。
但仔細看,有些字的筆畫末端,會微微帶一點鉤,像是寫快了留下的痕跡。
劉旭拿起筆,蘸了墨,照著抄本上的字,一筆一劃地描。
第一個字,歪歪扭扭。
第二個字,稍微好一點。
第三個字,終於有點樣子了。
他練了一會兒,朱媺娖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指點兩句。
“這個撇太長了,太子的撇沒這麼長。”
“這個點應該在這兒,不是在下面。”
“橫要平,但不要太死板,太子寫字有時候會帶一點斜。”
劉旭聽著她的指點,一點點調整。
慢慢的,寫出來的字還真有幾分像了。
練了一個多時辰,他終於敢動筆寫檄文了。
可寫什麼呢?
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該怎麼寫這種正式的討賊檄文。
開頭怎麼寫?用什麼語氣?罵吳三桂什麼?
朱媺娖在旁邊看著,見他半天不動筆,問:“怎麼了?”
“不知道怎麼寫。”劉旭老實交代。
朱媺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檄文,要先明大義,再斥其罪,最後示之以威,勸之以情。”
“明大義,就是先說大明江山承天受命,說父皇勤政愛民,說闖賊…不,說李自成承襲大明天下,繼承正統。”
“斥其罪,就是罵吳三桂背叛朝廷,勾結外敵,罪不容誅。”
“示之以威,就說大順兵精糧足,天兵所向,吳三桂螳臂當車。”
“勸之以情,就說他若迷途知返,尚可留一條生路,若執迷不悟,死無葬身之地。”
朱媺娖說完,看著劉旭:“大概就是這樣。”
劉旭目瞪口呆。
“你……你怎麼知道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