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孩子,娘錯了!(1 / 1)
見到這慘絕人寰的一幕,朱媺娖的身體在發抖。
劉旭抬起手,輕輕遮住了她的眼睛。
“別看了。”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走吧!我們管不了,也沒能力去管。”
朱媺娖閉上眼睛,睫毛在他掌心裡輕輕掃過。
她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往城門方向跑。
街上越來越亂。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哭喊聲。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蹲在路邊,抱著一個破布娃娃,哭得渾身發抖。
旁邊倒著一個老人,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劉旭從她身邊跑過,腳步頓了一頓,又咬著牙繼續往前跑。
他不能停。停下來又能怎樣?
他連自己都救不了,拿什麼去救別人?
拐過一條巷子,城門已經在望了。
可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從暗處走出來,擋在了路中間。
劉旭猛地剎住腳步,把朱媺娖護在身後。
那人四十來歲,面容清瘦,三縷長髯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穿著一件青布長衫,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截枯木。
劉旭不認識這張臉,可朱媺娖認識。
“李先生?”她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驚訝和不安。
劉旭心裡咯噔一下。
李先生?李巖!
麻煩了。
李自成親征山海關,竟然沒有將這位頂級謀士帶走?
李巖看著他們,目光平靜,像是在看兩個淘氣的孩子。
“周府失火,別人都忙著救火,”
“可我第一反應就是,你要逃!”
“所以在城門附近等著,沒想到,真等到了。”
說完後,李巖嘆了口氣。
“宋王殿下,何必呢?”
劉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愧是李自成的頂尖謀士。
別人都在救火,他卻能想到守株待兔。這份心思,果然不是一般人。
“李先生!”劉旭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
“大家都是聰明人,何必繞彎子?我不想當階下囚,不想過朝不保夕的日子。”
“你要阻攔我嗎?”
李巖沉默了一會兒。
“食君之祿,為君分憂。”
“沒有闖王的命令,我不敢放你離開,只能請殿下回去了。”
他看著劉旭,目光裡帶著幾分真誠。
“殿下,你待在京城,哪怕是階下囚,也還有個王爺的名頭。”
“大明已經亡了,你出去能幹什麼?當乞丐嗎?”
“聽我一句勸,回去吧!為了你好。”
劉旭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笑。
那笑容裡有嘲諷,也有一絲說不清的堅定。
“寧願當乞丐,我也不想失去自由。”
劉旭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人之所以是人,而不是被圈養起來的畜生,不是因為別的,就是因為人渴望自由,不願意等著被人宰。”
李巖愣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眼神裡多了幾分意外。
這話說得不像是一個在深宮裡長大的太子能說出來的。
倒像是經歷過什麼,看透過什麼的人,才能說出的話。
他把目光轉向朱媺娖。
“公主殿下,你也要走?”
朱媺娖從劉旭身後站出來,昂著頭,那隻空蕩蕩的袖子在風裡飄著。
“是!”她說,聲音清亮,“我也要自由,皇兄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李巖看著他們兩個,沉默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帶著焦糊的氣味和遠處的哭喊聲。
城門就在不遠處,黑黢黢的,像一個張大的嘴巴。
“那沒辦法了。”
李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我是真不想對你們動手。”
他伸手,從腰間緩緩抽出一把長劍。
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映出他那張清瘦的臉。
劉旭的心沉了下去。
他是穿越者,知道李巖是謀士出身,擅長運籌帷幄,不是武將。
可問題是……
他也不是武將啊。
這具身體只有十五六歲,手無縛雞之力。
朱媺娖更不用說了,斷了一條手臂,戰鬥力約等於零!
兩個人加在一起,都不可能是有武器李巖的對手。
除非對方沒武器,這樣才能搏一搏!
怎麼辦?
劉旭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硬拼肯定不行,跑?
不行,自己可以跑,朱媺娖呢?
一個女孩子如何跑得過一個成年男性?
劉旭站在那裡,手心全是汗。
想了半天,發現都是死路,沒有一條生路!
一股絕望籠罩著他!
就在這時候。
一個稚嫩的聲音,從街角傳來。
那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幾分奶氣。
劉旭愣住了。
“朝求升,暮求合,貧漢難存活。”
“殺牛羊,備酒漿,開城迎闖王。”
另一個孩子的聲音加進來。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童聲清亮,在嘈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吃他娘,穿他娘,闖王不納糧。”
“盼星盼月盼闖王,管教大小都歡暢。”
劉旭循聲望去。
街角的牆根下,蜷縮著幾個婦女和孩子。
她們衣裳破爛,臉上還帶著淚痕,身上沾著泥灰。
一個年輕婦人,懷裡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仰著頭,天真地看著她娘。
“娘,不是說闖王是好人嗎?不是說大明亡了,我們就能過好日子嗎?”
“不是說三年不納糧嗎?不是說均田免糧嗎?”
她一連串地問,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小刀子,紮在人心上。
“為什麼?為什麼一切都跟你說的不一樣呀?”
那女人看著女兒天真無邪的眼睛,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緊緊抱住女兒,把臉埋在女兒的頭髮裡。
“錯了……娘錯了……”
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那不是闖王,那是闖賊呀!”
旁邊幾個女人也哭起來。
一個老婆婆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個年輕婦人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在哭,她也在哭,哭聲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男人們站在旁邊,低著頭,一聲不吭。
可劉旭看見,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在擦眼角。
那些孩子不懂大人們為什麼哭。他們互相看了看,又唱起來。
可這一次,唱的不是那首老歌了。
“金鑾坐,兵將狂,拷掠追贓糧。”
一個男孩子先開口,聲音還帶著稚氣。
“前迎恩,後罵殃,闖王似虎狼。”
另一個女孩子接上。
“屋被拆,妻被搶,丁壯盡抓壯。”
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唱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昔日救星今成殃,百姓淚汪汪。”
“諾言空,苛政強,不如舊朝堂。”
“迎也慌,避也慌,只恨錯拜王。”
童聲在夜空中迴盪,飄過燃燒的街巷,飄過哭喊的人群,飄過那些正在搶掠計程車兵。
街上突然安靜了一瞬。
那些扛著米袋子計程車兵停下來,回頭看著那些孩子。
那些拖著女人計程車兵鬆開手,愣在原地。
那些舉著火把到處跑計程車兵站住了,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這首歌,他們也會唱。
當初他們就是唱著這首歌,從陝西一路打到北京的。
那時候,老百姓夾道歡迎,給他們送水送糧,盼著他們來。
可現在呢?
一個士兵站在那裡,肩膀上扛著一匹綢緞,腳邊躺著一個被打暈的老人。
他看著那些唱歌的孩子,臉上的橫肉抖了抖,慢慢低下頭。
另一個士兵手裡攥著一把銀鐲子,銀鐲子上還沾著血。
他站在那兒,像一截木頭,一動不動。
李巖站在路中間,手裡的長劍不知什麼時候垂了下去。
他看著那些孩子,看著那些哭泣的女人,看著那些低著頭計程車兵,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了。
先是驚訝,然後是茫然,最後變成了一種深沉的、說不清的悲哀。
他是闖王的謀士。
是他幫闖王出主意,是他說服闖王“三年不納糧”,是他寫了那些歌謠,讓百姓們唱遍天下。
可現在,那些歌謠被人改了。
唱的不再是希望,而是絕望!
他的手鬆了。
長劍從指間滑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滾到一邊。
他站在那裡,望著滿目瘡痍的街巷。
望著火光中那些熟悉又陌生計程車兵,望著那些哭泣的百姓,嘴唇微微顫抖。
“錯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們都錯了!”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以前百姓夾道歡迎的大順軍去哪裡了?”
“這和我想的不一樣,不一樣!”
李巖雙膝跪在地上,痛苦的捂著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