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瘋狂掙扎的李自成〔四千大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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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旭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巖,沒有說話。

他知道,對方的世界觀崩塌了,內心極度痛苦!

劉旭看著那群受苦的百姓,看著孩子們眼中的困惑跟迷茫,無奈地嘆了口氣。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百姓只想過安穩的生活,他們有什麼錯呢?”

“李自成從底層出來,代表著農民階級,可當他成功之後又背叛了農民階級!”

“對自身階級的侷限性註定了李自成的失敗!”

朱媺娖眼眶通紅,看著曾經的大明百姓過成這樣,她怎麼能不心痛呢?

同時她也有些驚奇的看著劉旭,眼神裡帶著一絲崇拜,沒想到劉旭能說出這麼有哲理的話。

劉旭不再多想,拉著朱媺娖的手,一步一步,從李巖身邊走過。

李巖沒有攔他們。

他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被抽走了魂魄的人,望著那片燃燒的天空。

劉旭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那個清瘦的中年男人孤零零地站在路中間,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長很長。

風吹起他的長衫,獵獵作響。

劉旭猶豫了一下,開口勸道:“李先生,聽我一句勸。”

“李自成不可信。”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他這個人,只能共患難,不能共富貴。”

“你現在忠心耿耿,將來未必有好下場,不如另謀高就吧!”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但劉旭可是穿越者,他看過史書。

歷史上,李自成兵敗之後,聽信了牛金星的讒言,殺了李巖。

這個為闖王出謀劃策、寫童謠、收民心的讀書人,最後死在自己人手裡。

李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劉旭。

那張清瘦的臉上,露出一絲悽慘的笑容。

“另謀高就?”

“我李巖,豈是那種另投二主之人?”

“闖王哪怕有千般不是,也是我的主子。”

“做下屬的,只有規勸主子的本分,沒有背叛主子的道理。”

“他聽得進去,我跟著他走,他聽不進去,我也要跟著他走。”

李巖看著劉旭,目光裡有幾分苦澀,也有幾分堅定。

“你們走吧!我想要的,跟你們想要的不一樣。”

劉旭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勸過了,既然沒用,那就不必再勸!

歷史這條大河,他劉旭連一朵浪花都翻不起來。

劉旭低頭看向地上那把長劍。

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劍柄上纏著黑線,已經磨得發亮了。

他鬆開朱媺娖的手,彎腰撿起那把劍,又順手從李巖腰間解下劍鞘。

“你一個文官,耍什麼武器?”

劉旭把劍插回鞘裡,別在自己腰上,抬頭看著李巖,嘴角扯出一個笑。

“給我用用吧!”

李巖眼角跳了跳,看著這個厚臉皮的少年,沒有說話,算是預設了。

劉旭重新拉起朱媺娖的手,轉身要走。

朱媺娖回過頭,看著李巖,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李先生。”

李巖看著他們兩個,點了點頭。

兩個人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城門就在前面,黑黢黢的,門洞大開。

守城計程車兵早就不見了蹤影,大概也去搶東西了。

劉旭拉著朱媺娖跑出城門,跑過護城河上的石橋,跑上官道。

城門口。

一個年輕男子從暗處走出來。

他穿著一身昂貴的衣服,看起來像某個官二代!

他看著劉旭和朱媺娖消失的方向,目光定格在那個斷臂的少女身上,愣了一下。

隨後悄悄跟了上去。

李巖起身,站在街上,沉默了很久。

他沿著街道往回走。

越走,心越沉!

一個士兵扛著米袋子從糧鋪裡出來,袋子上沾著血。

李巖擋住他的路:“放下。”

那士兵抬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訕訕地把米袋子放下,溜了。

又走幾步,兩個士兵正從一戶人家裡拖出一個箱子,箱蓋半開,露出裡面的綢緞。

一個老婦人抱著箱子不肯鬆手,被一腳踹翻在地上。

李巖走過去,一把奪過箱子,砸在地上。箱蓋裂開,綢緞散了一地。“滾。”

他聲音不大,卻冷得像冰。

兩個士兵對視一眼,灰溜溜地跑了。

越往前走,街上越亂。

到處是打砸的聲音,到處是哭喊的聲音。

李巖站在街中間,看著這一切,胸口的怒火越燒越旺。

他終於忍不住了,猛地站住,深吸一口氣,朝著整條街大吼一聲。

“都給我住手!”

聲音洪亮,在夜空中炸開,像一聲驚雷。

街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正在砸門計程車兵停下來,那些拖著女人計程車兵鬆開手,那些扛著包袱往城外跑計程車兵站在原地,一個個像被定住了。

連那些哭喊的百姓都安靜了,抬起頭,茫然地看著這個站在街中間的男人。

李巖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

他掃視著這些士兵,這些他曾經引以為傲的、從陝西一路打到北京的大順軍士兵。

“我們是什麼?”他的聲音在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痛的。

“我們是從泥巴地裡爬出來的農民!是吃不起飯、穿不起衣、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窮骨頭!”

“闖王當初是怎麼說的?開了城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這些話,你們都忘了嗎?”

“你們搶的是什麼人?是跟你們一樣的窮苦人!”

“你們砸的糧鋪,是昨天還在給你們送水送糧的百姓!”

“你們拖走的女人,是前天還在路口喊‘闖王萬歲’的姐妹!”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

“我們跟朱明王朝有什麼兩樣?他們搶,我們也搶!他們殺,我們也殺。”

“他們欺壓百姓,我們也欺壓百姓。”

“那我們造反幹什麼?我們死了那麼多兄弟,打了那麼多年仗,到底圖什麼?”

街上安靜得只剩風聲。

有士兵悄悄放下手裡的東西,轉身走了。

有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

也有士兵站在原地不動,臉上滿是不以為然。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啐了一口,嘟囔道。

“裝什麼聖人?打天下不就是為了享福?老子拼了命,還不能拿點東西?”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街上,人人都聽見了。

李巖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認出那張臉,那是劉宗敏手下的一個親兵,跟著打過不少硬仗,身上傷疤比誰都多。

李巖死死地盯著對方,眼神裡透著殺氣!

這名士兵被盯得渾身不自在,只好灰溜溜的也走了。

看著那些漸漸散去計程車兵,又看看那些蜷縮在牆角、驚魂未定的百姓,李岩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疲憊。

不是身體的疲憊,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力的、絕望的疲憊。

又過了一天。

李自成回來了。

他是騎著馬回來的。馬瘦了,毛色黯淡,耷拉著腦袋。

李自成騎在馬上,盔甲歪了,戰袍上滿是泥點子,左胳膊上纏著繃帶,滲著血。

他身後跟著的隊伍稀稀拉拉,哪還有半點出徵時的威風?

士兵們拖著槍,耷拉著腦袋,有的拄著柺杖,有的纏著繃帶,一瘸一拐地走進城門。

街上沒有人歡迎,沒有人歡呼。

百姓們躲在門後,從窗縫裡往外看,眼神裡沒有敬畏,沒有熱情,只有冷漠和恐懼。

紫禁城裡。

李自成坐上那把熟悉的龍椅。

可今天坐上去的感覺,跟以前不一樣了。

龍椅還是那把龍椅,大殿還是那座大殿,可他覺得屁股底下硌得慌,像是坐在一堆石頭上。

“報一報吧。”他的聲音沙啞,有氣無力。

一個文官站出來,翻開賬簿,開始念。

“此一戰,陣亡將士兩萬一千餘人,重傷三千七百餘人,輕傷不計。”

“劉宗敏將軍身負七處刀傷,仍在昏迷。”

“李過將軍斷了一臂,糧草輜重損失大半……”

一個個數字從那人嘴裡蹦出來,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紮在李自成心上。

不是心疼那些兵,是心疼自己的本錢。

全部家當死了一半,傷了一半,能打仗的還剩多少?

他閉上眼睛,手指摳著龍椅的扶手,指甲都摳白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撲通跪在地上,臉色慘白。

“闖王!清軍……清軍追來了!”

“正在往北京急行軍!最遲明天,就到城下了!”

大殿裡炸開了鍋。

“什麼?這麼快?”

“完了完了,這可怎麼辦?”

“打?拿什麼打?人都打光了!”

李自成睜開眼睛,看著下面亂成一團的將領們,猛地一拍扶手。

“都給我閉嘴!”

大殿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李自成站起來,在龍椅前面來回走了幾步,停下來,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幾分狠厲。

“慌什麼?來了又怎樣?我李自成打了這麼多年仗,什麼場面沒見過?”

“清軍是厲害,可我們也不是沒有一戰之力!”

一個將領壯著膽子說:“闖王,咱們能打仗的兵不多了。”

李自成盯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容陰森森的,讓人後背發涼。

“誰說沒兵了?”他走到大殿門口,指著外面的北京城。

“這城裡,不是到處都有成年漢子嗎?”

“傳令,關閉城門,不許任何人出入!”

“全城搜查,只要是符合年紀的成年壯丁,全部抓起來充軍。”

“有了這些人,加上城牆,我就不信守不住北京城!”

大殿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抓壯丁?

這倒是個好辦法!

李巖站在人群后面,聽到這句話,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撥開人群,站出來,聲音急切:“闖王,萬萬不可!”

李自成眉頭一皺:“李巖,你什麼意思?難道你想眼睜睜看著清軍打進北京城?”

李巖拱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闖王,抓壯丁可以,但不應該強逼。”

“發一道告示,讓願意參軍的男丁自願報名,願意來的,給軍餉,給田地。”

“不願意的,不強求,強逼出來的兵,上了戰場也沒用,說不定還會倒戈。”

“自願?”李自成冷笑。

“李巖,你讀書讀傻了吧?這時候了還講自願?”

“清軍明天就到,你慢慢去勸人自願,勸得及嗎?”

李巖急了:“闖王,那些百姓從來沒拿過刀槍,抓來有什麼用?”

“上了戰場只會添亂!而且強抓壯丁,只會讓百姓更恨我們……”

“閉嘴!”

李自成一聲怒吼,整張臉都扭曲了。

“一群賤民罷了!我會在意他們是不是自願?”

“只要能守住北京,我什麼都幹得出來!”

賤民。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捅進李岩心口。

他站在那裡,嘴唇微微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闖王叫百姓賤民?

可李自成不也是從底層爬起來的農民嗎?

李自成沒再看李巖,轉身回到龍椅上坐下。

他掃視著殿中眾人,剛想說點什麼,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

“闖王,臣有一言。”

說話的是一箇中年將領,姓劉,是劉宗敏的族弟。

他站出來,拱手道:“闖王,如果北京城真的守不住,我們絕對不能便宜了清軍。”

李自成看著他:“什麼意思?”

那將領嘿嘿一笑道。

“闖王,這紫禁城裡的東西,都是寶貝啊。”

“要是守不住,一把火燒了,也不能留給韃子。”

“還有城裡的那些富戶,那些家產,與其便宜清軍,不如咱們先拿了。”

“還有那些女人……”

他說著,聲音裡帶了幾分猥瑣:“兄弟們拼了命,總不能什麼都撈不著吧?”

李自成愣了一下,他看著那個將領,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傳令下去,讓弟兄們放開手腳。”

“能拿的拿,能搶的搶,想玩女人的,也隨他們去。”

“搶完了,玩夠了,都給老子去守城。”

殿中先是一靜,然後爆發出歡呼。

“闖王英明!”

“謝闖王!”

將領們臉上放光,一窩蜂地往外衝,生怕去晚了搶不到好東西。

腳步聲咚咚咚地響,大殿的地板都在震。

李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知道自己勸不動李自成了!

整個人彷彿被抽了魂,目光呆滯!

他又想起那些童謠。

那些他寫的、讓百姓們唱遍天下的童謠。

“吃他娘,穿他娘,闖王來時不納糧。”

多好聽的歌啊!

百姓們唱著這首歌,開啟城門迎接闖王。

他們以為好日子來了,他們以為苦日子到頭了。

現在呢?

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信仰崩塌的時候,是沒有聲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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