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抱上金丹大腿(1 / 1)
靜室內的青銅油燈跳了跳,幽綠的光在李長老枯瘦的臉上劃出深深的溝壑。
陳墨的脊背繃得筆直,腦子轉得飛快。
“你,就是那個懂符道的雜役?”
這句話聽上去平平無奇,可從金丹期修士嘴裡吐出來,每個字都壓得他胸口發悶。
陳墨沒有急著回答。
他用了兩息時間穩住心神,把翻湧的氣血強行壓下去,隨即拱手彎腰,姿態放到了最低。
“回稟長老,弟子不懂符道。”
李長老的眉毛微微挑了挑。
李大勝在旁邊急了,扯著嗓子喊:“陳墨你不會畫符嗎?”
“大勝。”
李長老只說了兩個字,李大勝的嘴就閉上了,縮著脖子退到了門邊。
靜室重新安靜下來。
陳墨維持著彎腰的姿勢,聲音不高不低,語速平穩:“弟子確實不會畫符。
畫符的是弟子的爐鼎,她原是神符門弟子,精通畫符之術。
弟子只是負責售賣。”
“爐鼎?”
“是。弟子在黑市購入了一名爐鼎,此女是一階中品符師。
弟子以《幽媾迷心經》種魔馴服,令其為弟子畫符牟利。”
話說到這份上,陳墨索性把底交乾淨。
在金丹期修士面前遮遮掩掩只會死得更快。
他琢磨過了《幽媾迷心經》是他的戰利品,也是極樂峰的正統功法,拿出來說並不犯忌。
至於爐鼎的身份,從頭到尾都是宗門默許的,庶務殿自己就賣爐鼎,誰都沒資格指摘。
他賭的是坦誠。
或者說,賭的是李長老想要的只是一個聽話的、能保護李大勝的工具人。
靜室沉默了好幾息。
陳墨彎著腰,後背的汗已經把裡衣浸透了,卻硬是一動不動。
“嗯。”
李長老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回應。
就這麼一個字,陳墨卻清晰地感受到,壓在自己身上的那股沉悶窒息的威壓,退去了三四成。
他暗暗鬆了半口氣。
第一關,過了。
“《幽媾迷心經》的魔種同施種者的神魂強度有關,若是你那爐鼎被正道救走,而後用正道功法破除,屆時你自己也會心神受創,此事需小心。”
陳墨心中一凜,魔道功法就是這點不好,總是會帶有反噬。
“是,弟子謹記。”
“好了,你抬起頭來。”
陳墨緩緩直起腰,目光落在李長老的下巴附近,不敢直視,也不故作卑微的低頭。
李長老打量了他片刻,乾瘦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後山養屍洞的事,你也說說吧。”
陳墨指尖微頓,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快速盤算:
養屍洞的事,李長老怎麼會知道?
是李大勝說漏嘴了?
還是那片區域本就在李長老的監控範圍內?
他用餘光瞥了眼門口的李大勝,後者正蹲在地上玩衣角,一臉無辜。
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養屍洞的事,他和李大勝對半分,屍傀一人三具,靈材按市價折半補靈石,欠條清清楚楚。
他沒坑李大勝,甚至還幫著修屍傀、改招魂鈴、抄錄功法。
沒做虧心事,自然不怕。
陳墨深吸一口氣,淡定回答:“回長老,養屍洞是大勝帶弟子去的。”
他從李大勝偶然發現養屍洞說起,六具低階屍傀、招魂鈴、兩具行動遲緩的屍傀需要修復。
這些他一五一十交代,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省略。
“弟子入宗之前曾學過一些養屍的術法,便幫大勝修復了屍傀身上斷裂的法紋,又用赤銅鈴替弟子自己做了一個新的招魂鈴……”
李長老沒有打斷他,也沒有點頭,只是靜靜聽著。
陳墨繼續往下說。
“後來搬棺材的時候,棺材底下有個暗門,通往更深的秘洞。
秘洞裡有一具準二階的失控屍傀,還有前人留下的煉屍法訣和靈材。”
說到這裡,陳墨稍稍頓了頓。
“那具準二階屍傀被大勝用‘火雲符’燒燬了。
手札和法訣我都抄錄了一份給大勝。
靈材方面,石匣裡有一枚……煉屍用的晶核,還有獸皮功法和幾瓶藥劑。”
“晶核?”
陳墨從儲物袋裡取出那枚泛著幽藍光芒的陰髓玉核,雙手捧著遞到李長老面前。
“屬下見識淺薄,只知道這是極好的煉屍材料,打算日後用作法陣的陣眼。
具體值多少……弟子確實說不上來。”
這是他唯一隱瞞的地方。
他的【鑑魔之眼】早就看穿了陰髓玉核的品級,三階靈材,有價無市。
但這個天賦的存在絕不能暴露,所以他只能裝作一個運氣好、撿到寶卻不識貨的底層雜役。
“弟子私下把這些靈材估算兩千靈石,兩人平分一人一千靈石,屬下已經還了大勝八百塊,餘下的打了欠條。”
陳墨說完,垂手而立,靜室裡又陷入沉默。
陳墨竭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不讓它變得急促。
他能感覺到李長老的神識還籠罩在自己身上,卻沒有之前那種要把他碾碎的壓迫感了。
時間一息一息的過去。
“你真不知道陰髓玉核的價值?”
李長老的語氣很淡,聽不出喜怒。
陳墨鄭重地點了點頭。
“弟子真不知道。
弟子只知道這東西拿來煉屍,是極品的材料。
弟子原本想留著,等日後把那本《玄陰煉屍訣》學透了,再升級佈置那處養屍秘洞。
如今看來這玉核的價值十分高昂,不如請長老您收去。”
他往前遞了遞手中的陰髓玉核,姿態誠懇。
李長老並沒有接。
乾瘦的手掌擱在膝蓋上,枯枝般的手指輕輕彈了彈。
“陰髓玉核內蘊極精純的陰屬性靈力。”
李長老的聲音沙啞低沉,卻字字清晰,“可用於煉製三階以上的陰屬性法器,亦可作為高階養屍法陣的核心陣眼,大幅加速屍傀蘊養。
即便在黑市上,也是有價無市的高階靈材。”
陳墨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讓自己的震驚恰到好處:嘴巴微張,手微微一抖,捧著陰髓玉核的手指收緊了幾分,又下意識地往回縮了半寸。
一個底層雜役,突然得知自己手裡的東西價值連城,就該是這種反應。
“哦……”
陳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乾巴巴地說不出完整的話。
李長老的嘴角動了動。
很細微的弧度,但陳墨捕捉到了,那是笑意。
與此同時,籠罩在四周的威壓徹底消散了。
靜室裡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正常起來。
陳墨甚至能聞到青銅油燈裡燈油燃燒的淡淡焦味,以及角落裡不知名香料的幽苦氣息。
“這份靈材你收著吧。”
陳墨正要開口說什麼,李長老的下一句話堵住了他。
“但給大勝的分紅要往上提。
這靈材的價值你也聽到了,堪稱無價。”
陳墨心裡猛地一鬆,過關了。
他把陰髓玉核收回儲物袋,動作不快不慢,拱手道:“價格任由長老定。
只是……弟子手頭確實拮据,需要些時間來湊。
日後弟子會拼命賺靈石,爭取早日還清欠款。”
“暫定一萬塊靈石。”
陳墨的嘴角抽了抽,但很快壓住了。
他現在全部身家加起來也才一千出頭。
“還款日期不限,但欠條得重新寫一份。”
李長老的語氣不容討價還價,卻也沒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陳墨心裡飛速盤算。
一萬塊靈石確實是天文數字。
可換個角度想,這一萬塊靈石買來的,是金丹期長老的預設庇護。
李長老願意讓他“欠著”,就意味著他在李長老眼裡還有利用價值,還值得“養”。
一個欠著李家一萬靈石的雜役,天然就跟李家綁在了一條船上。
這筆買賣,血賺!
“弟子遵命,回去就寫欠條。”
陳墨彎腰應下,姿態恭敬到了骨子裡。
李長老微微頷首,話鋒一轉。
“此次落雁谷出征的事,你應該也聽說了。”
“是,弟子已被編入後勤營。”
“後勤營歸庶務殿統調,我不便對你做特殊安排。”
李長老的手指輕叩膝蓋,“不過,你終歸是大勝的朋友。”
老者抬手,從蒲團旁的暗格裡取出一個黑布包裹,擱在身前。
“三十張一階上品符籙,給你拿去防身。”
陳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十張!
他在庶務殿連一階中品符籙都得精打細算地買,一階上品符籙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三十張扔出去,夠把整個地牢的獄卒炸個底朝天。
李長老又從腰間取出兩件法器。
一件是一根血色錐子,通體暗紅,錐尖泛著詭異的光澤,錐身刻著細密的法紋,他甚至能感受到一股渴求精血的微弱脈動。
另一件是一架巴掌大的紙轎子。
轎身用某種淡黃色的靈紙摺疊而成,轎簾上畫著模糊的雲紋,看上去精巧卻不起眼。
“一件攻擊法器,一件逃遁法器。”
李長老把兩樣東西推到陳墨面前,“拿去吧。”
陳墨伸手接過兩件法器,【鑑魔之眼】自行觸發:
【破法錐,一階上品攻擊法器。
以玄鐵精鍛骨架,浸三十六味陰屬靈材淬鍊而成。
錐尖蘊含汙穢的破陣之力,專克防禦符籙及一階法器的堅固防禦,可擊穿同階護體法光。
亦可直接用於對敵攻擊,威力在一階法器中屬上乘。
缺陷:需以精血日常蘊養,否則威力遞減。
當前蘊養狀態:良好。】
陳墨的手指微微收緊,又看那架紙轎子。
【冥雲轎,一階上品遁速法器。
以百年冥竹骨為架,覆九轉黃靈紙,內刻縮地法陣。
激發後可產生堪比煉氣後期修士全力遁逃的速度,持續時間約半刻鐘。
缺陷:對使用者法力儲量要求較高,煉氣中期修士單次催動將消耗六成以上法力。
當前狀態:良好。】
陳墨的心臟狂跳起來,這兩件法器,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保命底牌!
他將兩件法器和符籙小心收入儲物袋,彎腰深深一禮。
“長老厚賜,弟子銘記在心。
此行落雁谷,弟子必竭盡全力護大勝周全。”
李長老捋了捋稀疏的鬍鬚,枯瘦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你是個聰明人。”
這句評價讓陳墨後背又冒了一層細汗。
聰明人在金丹大能面前,未必是好事。
“此行大勝若能安全回來,老夫另有賞賜。”
“長老放心!”
陳墨拍著胸口,語氣斬釘截鐵,“弟子就是拼了這條命,也絕不讓大勝出半點差池!”
他話說得斬釘截鐵,心裡卻飛快閃過一個念頭:李長老對養屍洞細節瞭如指掌,怕是在李大勝身上布了不止一重監視手段。
好在他從一開始就沒坑過李大勝,否則今天怕是走不出這靜室。
日後,對李大勝還得更好才行。
“大勝,送陳墨出去。”
李大勝坐在門口的石階上,正百無聊賴地數著廊下的骨燈,聽到他爹的聲音,立刻蹦起來。
“哦哦,好!
陳墨走吧!”
陳墨再次向李長老深深施禮,退出靜室,跟著李大勝穿過迴廊,走出了李府。
夜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陳墨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感覺渾身的骨頭都鬆了。
“大勝。”
他叫住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李大勝。
“嗯?”
“養屍洞的事……你跟你爹提過沒有?”
李大勝轉過身,使勁搖頭,圓臉上寫滿了認真:“沒有啊!
我答應你保密的,我說話算話!”
陳墨看了他兩息,沒有再追問。
既然不是李大勝說的,那就證明自己的猜想是對的。
陳墨把這件事翻了篇,轉而說道:“大勝,要不要跟我去養屍洞一趟,把屍傀取出來?”
李大勝愣了愣:“不是說好了五年後再去嗎?
屍傀還沒長好呢。”
“這次去落雁谷,外面亂得很。
咱們手上的防護手段還是太少了,帶上屍傀更穩當。”
陳墨邊走邊說,“等從落雁谷回來,再把屍傀放回去繼續養就是了。”
“好!”
李大勝一拍巴掌,“那走,現在就去!”
兩人踏著青石板路往後山走,夜色像墨汁般濃稠,家屬區的骨燈昏黃如豆,只能照亮腳邊三尺地。
兩側院牆影影綽綽,枯枝在風裡發出咯吱的聲響,像有人在暗處磨牙。
偶爾有巡邏的弟子舉著燈籠經過,李大勝大大方方地跟人打招呼,那些弟子看清是李長老的公子,都客客氣氣地讓到一邊。
拐過兩條巷子,遠遠便望見了那座氣派卻死寂的空宅。
佔地比周圍院落大了四五倍,石雕鬼獸蹲在門口,門前枯葉堆積。
整座宅邸沒有一盞燈,沒有一絲人氣。
陳墨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上次路過這裡時,他就注意到了這處宅院散發的陰寒氣息。
養屍術士的天賦告訴他,這地方的地脈走勢和土質靈蘊都透著古怪。
他正打算加快步伐繞過去。
“呃!”
身旁傳來一聲悶哼。
陳墨猛地扭頭,就看見李大勝整個人直直往地上栽。
“大勝!”
陳墨一把扶住他,卻發現李大勝的身體在劇烈發抖,圓臉煞白,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陳墨一手扣住李大勝的脈門,一手已經摸向了儲物袋裡的符籙。
李大勝癱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腦袋,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
他的嘴唇在哆嗦,含糊不清地擠出幾個字。
“裡面……有人……在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