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借刀殺人(1 / 1)
錢府的院門漆了兩層硃紅,門楣上掛著一塊新匾,“錢府”二字描了金邊。
陳墨跨過門檻的時候,心底泛起一絲不以為然。
李長老的府邸有獨立陣法護持,院中靈氣濃度是外界的三倍,光是那套引靈聚氣陣就值幾千靈石。
再看錢百通這宅子,前後兩進院落,石磚鋪地,牆角種了幾叢靈草,品相參差不齊,一看就是市面上批次收來的低階貨色。
修仙界裡,一個人住什麼樣的宅子,用什麼樣的靈草裝點門面,基本就能摸清他的底蘊深淺。
錢百通迎在二進院門口,穿了一身簇新的青色長袍,腰間墜著一塊玉佩,通體瑩潤。
“陳道友!可算把您盼來了!”
他拱手的弧度極大,腰彎了將近四十五度,笑容熱絡地發膩。
陳墨也笑,拱手回了半禮。
“錢隊長客氣了,叨擾。”
錢百通側身讓路,伸手虛引。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迴廊,進了正廳。
廳堂布置了一桌酒席,八冷八熱擺滿了桌面,中間擱著一罈封了泥的靈酒,酒封上寫著“百花釀”三個字。
陳墨掃了一眼,這壇酒在坊市裡能賣二十塊靈石,對散修來說不算便宜。
錢百通把他讓到上座,自己坐了主位,殷勤地拆開酒罈封泥。
“這百花釀是我特意託人從三百里外的花溪坊帶回來的,陳道友一定要嚐嚐。”
陳墨點頭,手指搭在桌沿上。
就在錢百通倒酒的間隙,一道身影從側門走了進來。
步子不急不緩,裙襬曳地。
一個婦人端著托盤走到桌前,俯身替陳墨斟酒。
她約莫二十五六的年紀,鵝蛋臉,柳葉眉,一雙杏眼半垂著,舉止間透著一股被馴服後的柔順。
陳墨的天眼術在她靠近的瞬間自動運轉。
八道氣柱。
淡青色的靈氣柱從她體內升騰而起,根根分明。
煉氣八層,果然和訊息販子說的一樣。
錢百通靠在椅背上,嘴裡說著客套話,眼角餘光卻一直往陳墨臉上飄。
“碧娘,給陳道友把酒滿上。”
“碧娘,去把那碟醃靈筍端過來。”
“碧娘,陳道友杯子空了,你沒長眼?”
……
一聲接一聲地使喚,婦人忙前忙後,端菜、倒酒、布筷,全程低眉順目,連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錢百通是在炫耀。
一個煉氣六層的偽靈根,指使煉氣八層的女修跟使喚丫鬟一樣。這在散修圈子裡,比擁有一件二階法器還有面子。
可惜他選錯了炫耀的物件。
陳墨苟道行事多年,蘇雨柔跟在他身邊端茶倒水的日子比這長得多,對這種“展示”毫無波瀾。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碧娘靠近時鼻尖捕捉到的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氣味。
調香師的職業標籤在識海里亮了一下。
【“惑心香”——極樂峰低階迷香,藥效依賴施術者與被迷者每日對坐同吸,斷續一日即失效。】
陳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百花釀入喉清甜,他面上笑意不減。
“錢隊長好福氣,這位嫂夫人賢惠得緊。”
錢百通咧嘴一笑,矜持中帶著得意。
“哪裡哪裡,碧娘性子溫和,伺候人倒是一把好手。”
碧娘站在一旁,聞言低了低頭,沒有任何反應。
陳墨夾了一筷靈筍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惑心香”之所以被極樂峰歸為低階迷香,是因為它的弱點太明顯了,施術者和受控者必須每天對坐吸食,一旦斷頓,惑心效果便會消退。
錢百通能把碧娘控制得如此服帖,說明這個流程從未中斷過。
那麼只要讓錢百通失去意識,哪怕只是一夜的時間,碧娘就會清醒。
一個煉氣八層的女修發現自己被一個煉氣六層的男人用迷香操控多年,會怎麼做?
不用猜。
“錢隊長,我去趟茅廁。”
陳墨擱下筷子,笑著起身。
“哎,陳道友請便,出了廳堂右轉,院牆角上就是。”
陳墨出了正廳,腳步在迴廊裡放慢。
確認四下無人注意後,他從儲物袋中摸出一隻小瓷瓶,拔開塞子,將一粒灰白色藥丸送進嘴裡。
千杯不醉。
這是他從金家兄弟儲物袋裡翻出來的散修常備秘藥,能讓服用者在兩個時辰內保持清醒。
他把瓷瓶收好,又摸出另一隻更小的瓶子。
裡面裝著三粒淡黃色的粉末丸——“昏睡散”。
此藥散無色無味,溶於酒水後半炷香內發作,能讓煉氣中期及以下修士昏迷四到六個時辰。
陳墨把一粒“昏睡散”捏碎藏在指甲縫裡,轉身走回正廳。
“讓錢隊長久等了。”
他重新落座,端起酒杯。
“方才那杯百花釀當真不錯,錢隊長,咱們好好喝幾杯。”
錢百通巴不得他多喝,趕忙招呼碧娘滿酒。
兩人你來我往,推杯換盞。
陳墨喝得豪爽,錢百通也不甘示弱,臉上的紅暈一層層往上漲。
第三巡酒過後,陳墨主動給錢百通倒酒。
碧娘剛要上前接壺,陳墨擺了擺手。
“嫂夫人歇著吧,我來。”
他左手執壺,指甲縫的淡黃粉末也隨著酒液滑入杯中,眨眼便消融乾淨。
錢百通接過酒杯,仰頭灌下。
“痛快!”
陳墨跟著舉杯碰了一下,笑著說好酒量。
很快,一罈百花釀見底了。
錢百通的舌頭開始打結,話越說越含糊。
他撐著桌沿想站起來,腿一軟,整個人撲在桌面上,額頭磕在盤子邊沿,發出一聲悶響。
碧娘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陳墨起身,拍了拍袍角,朝碧娘笑了笑。
“錢隊長酒量不行啊,喝醉了。
嫂夫人扶他去歇著吧,我就不叨擾了。”
碧娘微微頷首,沒說話,彎腰把錢百通從桌上架起來,往後院拖去。
陳墨走出錢府大門,夜風迎面撲來。
他沒有回頭,沿著石板路不緊不慢地走回鄭瑞的小院。
……
碧娘把錢百通扶進臥房,把主人安頓好,隨即她便自顧坐到了一旁的蒲團上開始打坐。
隨著時間流逝,外面的天色漸名,原本正常打坐的她突覺刺痛。
這感覺像根細針,刺破了她腦子裡混沌的霧。
記憶碎片劈頭蓋臉砸下來:
錢百通每天逼她對著銅爐坐定,爐香嫋嫋,她漸漸昏沉;
以魔門採補邪術採補與她,
平日裡稍不順心就對她打罵,還整日支使她,讓她做僕役奴婢的活計,使勁的作踐她……
想清楚這些後,她的臉上憤怒和痛恨交替上湧。
她幾步衝到床邊,作勢就要出手誅殺惡賊。
但是她很快醒悟了,錢百通畢竟是煉氣六層的修士,他身上還有法器,而自己只是赤手空拳。
於是碧娘及時收手,轉而探手扯下錢百通腰間的儲物袋。
指尖掐訣,一道靈力探入袋中,先摸出那把他常用的法劍,指尖靈力裹住劍身,稍作祭煉就成了。
她重新舉劍,刺向錢百通心口。
叮!
錢百通胸口突然亮起一道白光,貼身玉佩的護罩彈開了劍尖。
巨大的衝擊力震得錢百通猛地睜眼,看清床前持劍的碧娘,嚇得魂飛魄散。
“碧娘,你幹什麼?”
他連滾帶爬地往門口竄,碧孃的劍已經劈了過來,砍在門框上,木屑飛濺。
“惡賊,納命來!”
錢百通連滾帶爬衝出臥房,嘴裡喊著“殺人了”,瘋了似的往院外跑。
碧娘提劍就追,穿過錢家小院,直奔坊市大街。
……
天光剛亮,一聲暴喝從坊市東街方向炸開。
緊接著是法器碰撞的脆響,靈光乍現,照亮了半條街巷。
陳墨睜開雙眼。
鄭瑞已經拄著牆站到了院子裡,側耳聽著遠處的動靜,滿臉疑惑。
“出什麼事了?”
“不清楚,我出去看看。”
陳墨撤了法陣,拉開院門。
巷子裡已經有不少人往主街方向跑,全是看熱鬧的散修。
他混在人群中,不急不緩地走到主街拐角處。
街面上一片狼藉。
青石板碎了好幾塊,路邊的攤子被掀翻,靈草和碎瓷片撒了一地。
錢百通渾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往後退。
他身上的衣袍破了好幾個口子,腰間的儲物袋不見了,連鞋都丟了一隻。
碧娘提著一柄寒芒四射的飛劍,步步緊逼。
她的杏眼裡全是恨意,出手毫不留情。
圍觀的散修們竊竊私語,不少人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
“錢隊長這是被自家爐鼎反了?”
“早就聽說,他的爐鼎女修出身名門……”
錢百通踉蹌後退,嘶聲喊道:“碧娘,你冷靜……”
碧娘沒有回答,甩手射出一道“金錐符”。
錢百通沒有法器傍身,根本不敢硬擋,只能躲避。
但煉氣六層對煉氣八層,又沒有儲物袋裡的法器和符籙傍身,錢百通的根本抵擋不住碧孃的進攻。
只見碧娘趁著錢百通一個躲避不及,直接操控飛劍,從他的左肩貫入右肋穿出。
錢百通隨即直挺挺地倒地,雙腿抽搐了兩下,很快便不動了。
碧娘收劍入鞘,環視四周。
圍觀的散修紛紛後退,沒人敢對上她的視線。
她轉過身,身形化作一道遁光,消失在晨霧裡。
陳墨站在人群后排,嘴角微彎,此次佈局完美,乾淨利落的解決了錢百通,完美符合苟道準則。
他一邊暗樂,一邊轉身往回走。
剛到巷口,就見一個穿黑袍的中年修士從遠處駕著遁光快速飄來。感應到了此人的築基威壓,陳墨立刻醒悟來人正是青牛坊坊主,築基期趙乾!
陳墨直接加快步伐,返回小院。
鄭瑞正等在家裡,看到他回來了,便追問外面的情況。
陳墨便把錢百通的爐鼎反了、當街殺人。
鄭瑞愣了好半天,枯瘦的手指捏著茶杯,嘴唇翕動了幾下。
“死了,真死了?”
“當著半條街的人,一劍穿心。”
鄭瑞把茶杯擱在桌上,杯蓋磕出一聲脆響。
他垂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哭。
好一陣子,他才抬起頭來,渾濁的眼底蓄了一層水光。
“好,好啊……”
兩人正說著話,院門又被人叩響了。
陳墨開啟門,門外站著一個穿黑色勁裝的青年,拱手道:“陳仙師,我家坊主趙乾有請,還望即刻赴約。”
陳墨眼底閃過一絲精光,該來的還是來了,不過他早有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