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建奴異動(1 / 1)
崇禎二年,三月末。
春寒料峭,京城的柳枝剛抽出嫩芽,遼東卻依舊冰封千里。
乾清宮,深夜。
燭火搖曳,朱由檢坐在龍案前,眉頭緊鎖。
案上擺著兩份奏疏。
一份來自遼東督師袁崇煥,字跡工整,語氣輕鬆:“建奴內亂,諸貝勒爭位,皇太極自顧不暇,邊關無事,請陛下寬心。”
另一份是錦衣衛的密報,只有薄薄一張紙,卻字字驚心:“皇太極集結八旗精銳於瀋陽,號稱十萬,實則六萬。打造雲梯、衝車,糧草囤積如山。似有南下之意。”
兩份情報,截然相反。
“駱養性。”朱由檢聲音低沉。
駱養性從陰影中走出:“臣在。”
“袁崇煥的奏疏,到了幾日了?”
“五日。”
“錦衣衛的密報呢?”
“今日剛到。”駱養性頓了頓,“派去遼東的暗哨,冒死潛入瀋陽城,畫下了這張圖。”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畫軸,緩緩展開。
畫上,瀋陽城外,旌旗蔽日。八旗大營連綿數十里,馬匹嘶鳴,士兵操練。
最顯眼的是,營地後方,堆積如山的攻城器械。
朱由檢手指劃過畫像,指尖微顫。
“袁崇煥說無事。”朱由檢冷笑,“這就是無事?”
駱養性低頭:“陛下,袁督師或許……被矇蔽了?”
“被矇蔽?”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前,“袁崇煥坐鎮遼東五年,耳目眾多。六萬大軍集結,打造攻城器械,他能不知道?”
他轉身,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除非,他不想讓朕知道。”
駱養性心中一凜:“陛下,您的意思是……”
“袁崇煥,想當吳三桂?”朱由檢語出驚人。
駱養性撲通跪地:“陛下慎言!袁督師乃國之柱石……”
“柱石?”朱由檢打斷他,“若是柱石,為何隱瞞軍情?若是忠臣,為何報喜不報憂?”
他走回龍案,拿起袁崇煥的奏疏,扔進火盆。
火光吞噬了紙張。
“傳旨。”朱由檢聲音冰冷,“明日早朝,召袁崇煥使者入殿。”
“是。”
次日,早朝。
文武百官列隊,氣氛凝重。
袁崇煥的使者,一名參將,站在殿下,神色傲然。
“陛下。”參將拱手,“袁督師託臣帶話:遼東安穩,建奴內鬥正酣,無需增兵,無需加餉。請陛下專心內政,勿憂邊事。”
群臣中,有人點頭附和。
“袁督師乃名將,所言必真。”
“建奴內亂,正是大明休養生息之機。”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
“哦?”他淡淡開口,“袁督師說,建奴內亂?”
“正是。”參將挺胸抬頭,“皇太極與其兄阿敏不和,正欲奪權,無暇南顧。”
朱由檢笑了。
笑聲不大,卻讓大殿瞬間安靜。
“駱養性。”
“臣在。”
“把那幅畫,掛起來。”
駱養性揮手,兩名錦衣衛上前,將一幅巨大的畫卷掛在殿柱上。
畫卷展開,正是瀋陽城外的八旗大營。
旌旗、馬匹、雲梯、衝車,清晰可見。
群臣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是何處?”一名老臣顫抖著問。
“瀋陽城外,三里處。”駱養性回答,“三日前,錦衣衛暗哨冒死所畫。”
參將臉色驟變,冷汗直流。
“袁督師說建奴內亂。”朱由檢走下龍椅,走到參將面前,“那這六萬大軍,是在過家家?”
參將雙腿發抖:“陛下……這……臣不知……”
“不知?”朱由檢指著畫像,“這雲梯,是打鳥用的?這衝車,是推磨用的?”
參將語塞,額頭汗珠滾落。
“袁崇煥。”朱由檢聲音轉冷,“他當朕是瞎子,還是傻子?”
“陛下!”參將跪地,“臣……臣只是傳話……”
“傳話?”朱由檢冷笑,“傳假話,也是罪。”
他轉身,看向群臣。
“兩份情報,一真一假。”朱由檢說,“袁崇煥說無事,錦衣衛說有戰。你們,信誰?”
無人敢答。
信袁崇煥?那是欺君。信錦衣衛?那是得罪封疆大吏。
“孫承宗。”朱由檢點名。
孫承宗出列:“臣在。”
“你曾督師遼東,你看這畫像,是真還是假?”
孫承宗走近畫像,仔細端詳。
片刻,他躬身:“陛下,此畫逼真。八旗集結,絕非虛言。建奴南下,就在近期。”
朱由檢點頭:“好。孫老將軍,沒讓朕失望。”
他轉身,盯著參將。
“回去告訴袁崇煥。”朱由檢一字一頓,“朕不是三歲孩童。邊關若有失,他提頭來見。”
參將磕頭如搗蒜:“臣……臣一定帶到……”
“滾。”
參將連滾帶爬,退出大殿。
乾清宮後殿。
朱由檢坐在榻上,揉著太陽穴。
駱養性走進:“陛下,袁崇煥使者已出城,快馬加鞭回遼東。”
“路上盯著。”朱由檢說,“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跑了。”
“是。”駱養性頓了頓,“陛下,袁崇煥為何隱瞞軍情?”
朱由檢沉默片刻。
“也許,他想邀功。”朱由檢推測,“等建奴真的打過來,他再‘力挽狂瀾’,顯得本事更大。”
“或者……”駱養性壓低聲音,“他和建奴,有什麼交易?”
朱由檢眼神一凜。
“交易?”
“臣聽說,袁崇煥曾私自與建奴議和。”駱養性說,“雖未成,但往來信件不少。”
“議和?”朱由檢冷笑,“未經朕允,私自議和,就是通敵。”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手指劃過遼東防線。
“寧遠、錦州、山海關。”朱由檢喃喃自語,“袁崇煥把兵力都集中在寧錦一線,薊鎮防務空虛。”
“陛下,您是說……"
“建奴若繞道蒙古,從薊鎮入關,直逼京師。”朱由檢眼中閃過寒光,“袁崇煥,擋得住嗎?”
駱養性背脊發涼:“陛下,若真如此,京師危矣。”
“所以,不能全信他。”朱由檢轉身,“駱養性,再派一批暗哨,潛入遼東。不僅要看建奴,還要看袁崇煥。”
“看袁督師什麼?”
“看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朱由檢聲音冰冷,“看他是否真的在備戰,還是在演戲。”
“臣遵旨。”
“還有。”朱由檢頓了頓,“調集京營新軍兩萬,秘密開赴通州待命。”
“陛下,這會驚動朝野。”
“驚動就驚動。”朱由檢搖頭,“寧可備而不用,不可用而無備。”
“是。”
駱養性退下。
殿內只剩朱由檢一人。
他走到龍案前,拿起一份奏疏。
是徐光啟的火器局進度表。
“月產六百支。”朱由檢看著數字,“還不夠。”
“若建奴真的南下,這點火銃,不夠分。”
他將奏疏放下,吹滅燭火。
殿內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月光,灑在龍案上,泛著冷光。
三日後,遼東,寧遠城。
袁崇煥坐在帥府,臉色陰沉。
參將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你說,陛下看到了畫像?”袁崇煥聲音低沉。
“是……是錦衣衛畫的……”參將磕頭,“陛下大怒,說……說督師欺君……”
袁崇煥猛地站起,一拳砸在桌上。
“錦衣衛!”他咬牙切齒,“這群鷹犬,竟敢壞我大事!”
“督師……”參將抬頭,“陛下還說,若邊關有失,讓您提頭來見。”
袁崇煥冷笑:“提頭來見?哼,沒有我袁崇煥,這遼東早就丟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城牆。
“陛下年輕氣盛,不懂兵法。”袁崇煥自言自語,“我隱瞞軍情,是為了穩住朝廷,爭取時間佈置防線。他倒好,以為我通敵?”
“督師,接下來怎麼辦?”參將問。
“按兵不動。”袁崇煥轉身,“建奴若真來,我自會擋住。若不來,便是錦衣衛造謠。”
“可是……”
“沒有可是。”袁崇煥眼中閃過狠光,“京城那邊,繼續打點。那些御史,該送禮的送禮,該說話的說話。”
“是。”
參將退下。
袁崇煥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北方。
“皇太極……”他輕聲說,“你可千萬別這時候動手。”
“否則,我也保不住你。”
京城,周府。
周延儒坐在書房,聽著心腹彙報。
“袁崇煥隱瞞軍情,被陛下識破。”心腹說,“現在朝中議論紛紛,有人支援袁督師,有人支援陛下。”
周延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他拍手,“袁崇煥和陛下,終於有了裂痕。”
“首輔,我們是否……"
“是否火上澆油?”周延儒點頭,“當然。袁崇煥功高震主,陛下生性多疑。這把火,燒得越旺越好。”
“那李自成那邊……"
“李自成不足為懼。”周延儒擺手,“一個流寇,翻不起大浪。袁崇煥才是心腹大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袁崇煥若倒,這朝堂,又是老夫說了算。”
窗外,烏雲密佈。
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五日後,通州。
兩萬京營新軍,秘密抵達。
孫承宗親自坐鎮,巡視軍營。
“將士們。”孫承宗站在高臺上,“建奴可能南下,京師可能危急。你們,怕不怕?”
“不怕!”兩萬士兵齊聲高呼。
聲音震天,驚起飛鳥。
孫承宗點頭:“好。記住,身後就是京城,就是百姓。退一步,家破人亡。”
“誓死保衛京師!”
孫承宗轉身,看向北方。
“袁督師……"他輕聲說,“希望你,真的是在備戰。”
“而不是,在賭國運。”
遠處,一名錦衣衛暗哨,默默記錄。
“京營新軍,士氣高昂。”
“孫承宗親自指揮,防備嚴密。”
“可隨時投入戰鬥。”
暗哨收起紙筆,消失在人群中。
乾清宮。
朱由檢站在地圖前,手指劃過薊鎮防線。
駱養性走進:“陛下,京營新軍已到位。孫老將軍說,防備無虞。”
“好。”朱由檢點頭,“但還不能鬆懈。”
“是。”駱養性頓了頓,“陛下,袁崇煥又上了一道奏疏。”
“說什麼?”
“說錦衣衛擾亂軍心,請求嚴懲暗哨。”袁崇煥語氣強硬,“否則,臣無法指揮。”
朱由檢冷笑。
“無法指揮?”他拿起奏疏,撕成兩半,“是他無法指揮,還是朕無法指揮?”
“陛下,如何回覆?”
“不回。”朱由檢將碎片扔進火盆,“告訴他,朕的眼睛,會一直盯著遼東。”
“是。”
駱養性退下。
殿內只剩朱由檢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
“袁崇煥……”他輕聲說,“你若忠心,朕必不負你。”
“你若背叛……"
“朕的刀,也不快。”
窗外,烏雲散去。
陽光灑在乾清宮的琉璃瓦上,泛著金光。
但這光芒,照不透遼東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