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懺悔無用(1 / 1)
衛昭捂著頭,酒液混著血從指縫裡淌下來,狼狽至極。
他張嘴想罵,可話到嘴邊,看清了門口站著的……是那身緋紅衣裙。
“令……令儀?”
憤怒像潮水一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驚恐。
他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一軟,又跪了回去。
“令儀,你聽我說!”他的聲音發顫,全無方才的囂張,“我就是喝多了,糊塗了!我跟趙三小姐什麼都沒發生,我就是開個玩笑!”
李令儀沒說話。
衛昭跪在地上,腦子轉得飛快。
他知道五公主的性子驕縱,可也心軟。她喜歡他那麼多年,他說幾句好話,她總會信的。
從前不都是這樣嗎?
他深吸一口氣,把臉上的血和酒胡亂抹了一把,擠出那副她最吃不住的表情。
“令儀,”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幾分委屈,“我心裡只有你一個人,你是知道的。”
“這麼多年了,我對你怎麼樣,你還不清楚嗎?”
李令儀沒動。
衛昭以為她動搖了,趕緊又加了幾句:“我今天就是喝多了,腦子不清楚。”
“趙三小姐來的時候,我其實就是想跟她談合作的事,後來說著說著就……”
他偷偷抬眼看了李令儀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我錯了。你打我罵我都行,你別生氣。你一生氣,我心裡比這傷口還疼……”
趙綏靠在牆邊,看著他表演。
聲淚俱下,情真意切。若不是方才親眼見過這人把她逼到牆角的嘴臉,她幾乎要信了。
李令儀還是沒說話。
衛昭心裡開始發慌。以前他只要擺出這副姿態,她早就心軟了。
今天怎麼……
他咬了咬牙,又換了一副面孔。這回不是委屈,是懺悔。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不是人!我該死!”那巴掌扇得極響,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我喝了酒就管不住自己,可我對你的心是真的!”
“令儀,你信我,我從小到大,什麼時候騙過你?”
衛昭還在說。從“這麼多年我心裡只有你”說到“你生我的氣我比死還難受”,從“我以後再也不敢了”說到“你讓我做什麼都行”。每一句都情真意切,每一句都似曾相識。
趙綏忍不住瞥了李令儀一眼。
這些年,他是不是就是用這些話,一次一次把她哄回去的?
李令儀往前走了一步。
衛昭眼睛一亮,跪著往前挪了兩步:“令儀——”
“你封了我朋友的鋪子。”李令儀開口了。聲音很輕,不像是在問他,倒像是在確認一件自己終於想明白的事。
衛昭一愣。
“你栽贓她。”
“你拿狀元的前程威脅她。”
“你把她堵在這間屋子裡,動手動腳。”
她站到衛昭面前,低頭看著他。
衛昭跪在地上,仰著臉,血和酒糊了半張臉,狼狽得不成樣子。
“剛才……”他聲音發顫,“你都聽見了?”
李令儀沒回答。
她只是盯著他的眼睛。那雙她看了很多年的眼睛,此刻滿是驚慌和算計。
她只覺得噁心,胃裡翻湧著,像吞了一隻活蒼蠅。
“令儀,你聽我解釋——”衛昭伸手要去抓她的裙襬。
李令儀一腳踹開他。
衛昭被踹得往後一仰,後腦勺磕在地上,發出巨響。
“別碰我。”李令儀轉過身,走到牆角,一把拉起趙綏的手。
“走。”
趙綏被她拽著往外走。路過衛昭身邊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他一眼。
他躺在地上,滿臉是血,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令儀的背影,嘴唇哆嗦著。
那眼神裡,有恐懼,有不甘,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他不信。那個被他哄了這麼多年的小姑娘,真的不要他了。
李令儀拽著趙綏穿過月亮門,穿過翠竹林。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直到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她才鬆了手。
然後她就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李令儀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不哭,不笑,不生氣,也不委屈。
空蕩蕩的,像一間被人搬空了所有傢俱的屋。
趙綏沒說話,翻出一塊帕子,遞過去。
李令儀接過來,攥在手心裡,沒擦。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我差點害了你。”
趙綏一愣:“什麼?”
“我跟你賭氣。”李令儀的聲音啞啞的,“我說要跟你打賭,讓你一個人進去。”
她攥著帕子的手在發抖。
“我明明什麼都知道。你跟我說過的,我都聽進去了。可我就是不肯信。”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可沒掉眼淚。
“綏綏,對不起。”
“沒事。”她安撫道,“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李令儀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輕輕抖著。
趙綏沒再勸,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過了好一會兒,李令儀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可那股子倔勁又回來了。
“我回去就讓人幫你修整鋪子。”她說,“封條撕了,門板換了,差役撤了。誰再敢動你的店,讓他來找本宮。”
趙綏笑了:“好,殿下。”
李令儀吸了吸鼻子。
“你上次說要做紅糖餈粑給我吃。”
“嗯。”
“我想吃。”她說,“現在就想。”
趙綏忍不住笑出聲來。
“行。等鋪子開了,第一個做給你吃。”
李令儀點點頭,靠回車壁上,不說話了。
國子監的學舍裡,蕭雲淵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封信。
信是承恩侯府送來的,措辭客氣得不像出自衛昭之手。
趙三小姐的鋪子停業一個月,期滿自然解封。蕭公子不必擔心。
他把信看了兩遍,放在桌上。
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把信拿走了。
崔秇白嘆了口氣。
“衛昭寫的?”
蕭雲淵點點頭。
崔秇白把信放回去,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你不會真想棄考吧?”
見他沉默,崔秇白瞭然。
“你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他說,“為她做到這地步,值得嗎?”
蕭雲淵沉默了一會兒。
“值得。”
崔秇白愣了一下,然後苦笑:“行,你說了算。”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蕭雲淵看著他。
崔秇白斟酌了一下措辭:“趙三小姐去了衛昭的酒莊。”
蕭雲淵的手頓住了。
他站起身,椅子往後拖了一截,發出刺耳的聲響。
“誒誒誒——”崔秇白趕緊拉住他,“你急什麼?她跟五公主一起去的!”
蕭雲淵停住腳步。
崔秇白死死拽著他的袖子:“五公主親自陪著去的,能出什麼事?你現在衝過去,算什麼?”
蕭雲淵站在原地,沒動。
崔秇白看著他繃緊的側臉,嘆了口氣,慢慢鬆了手。
“我知道你擔心她,”他說,“可你也得想想,她現在願不願意見你……”
蕭雲淵站了很久,最後慢慢坐了回去。
值得嗎?
他閉上眼,沒回答。
可心裡那個聲音,比什麼時候都清楚。